窗外的蟬鳴早就歇了,取而代之的是秋日里有些蕭瑟的風,卷著幾片枯黃的葉子,貼著窗玻璃劃過,留下轉瞬即逝的影子。
教室里很安靜,只有筆尖在試卷上快速劃過的沙沙聲,以及***監考老師偶爾翻動書頁的嘩啦聲,還有墻上那塊老舊掛鐘不知疲倦的滴答聲,像是在為這場期中**倒數計時。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第三排。
陽光透過干凈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攤開的數學試卷上,將那些印刷體的公式和數字照得有些刺眼。
我握著筆的手穩定地在草稿紙上演算著,筆尖流暢地在答題紙上寫下一個又一個步驟。
前面的題目不算太難,至少對于我來說是這樣。
從小,理科就是我的強項,那些復雜的邏輯和抽象的符號,在我眼里往往比背誦課文要簡單得多。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周圍同學的呼吸似乎都變得有些急促起來。
偶爾有人會不自覺地轉動一下手中的筆,或者輕輕咳嗽一聲,立刻就會引來監考老師掃過來的銳利目光,然后迅速安靜下去。
這就是期中**,決定著接下來半個學期在老師和同學眼中地位的關鍵戰役,沒有人敢掉以輕心。
我的答題很順利,選擇題部分幾乎沒有遇到什么阻礙,一路綠燈。
就在我準備將最后一道選擇題的答案謄寫到答題卡上,握著筆的手即將落下時,卻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頓。
不是因為題目難,而是一種莫名的首覺,讓我的視線越過前方同學的后腦勺,下意識地朝著斜前方的那個位置瞥了一眼。
那個位置坐著沈晚星。
她的名字很好聽,人也像名字一樣,安靜的時候,像一顆遙遠的、散發著清冷光輝的星星。
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
我們同班兩年,說過的話加起來可能都不超過十句。
她不是那種特別活潑外向的女生,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成績中上,不算特別引人注目,但也絕不會被人忽略。
她的頭發很長,總是簡單地束成一個馬尾,垂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白皙的脖頸。
此刻,這位“星星”似乎遇到了麻煩。
我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她正對著眼前的答題卡愁眉苦臉,那雙平時總是帶著幾分淡然的清澈眼眸,此刻微微蹙起,緊盯著選擇題的答案填涂區域,小巧的嘴巴也下意識地抿著。
她的右手握著一支2*鉛筆,筆尖懸在答題卡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而她的左手,則焦躁地摩挲著那支鉛筆的末端,似乎在做著艱難的抉擇,又像是在為什么事情而煩惱。
我順著她的動作,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她的桌角。
那里……好像少了點什么。
我的眉頭也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很快,我就反應過來,她桌子上沒有橡皮。
對于需要用鉛筆填涂的選擇題來說,橡皮幾乎是必需品。
誰也不能保證自己的第一選擇就是正確的,尤其是在這種壓力之下,猶豫不決,涂錯、想要修改,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沒有橡皮,就意味著一旦填錯,就很難修改,或者修改起來會非常麻煩,甚至可能因為擦拭不干凈而影響機器閱卷。
難怪她這么焦躁。
我的目光從她微微泛紅的指尖收回來,落在了自己的桌角。
那里放著一塊用了一半的橡皮。
那是一塊很普通的白色橡皮,長方形,是開學時在學校門口的文具店隨手買的。
用了快一個月,邊角己經被磨得有些圓潤,但整體依然規整,還剩下大半塊的樣子,足夠用很久。
看著那塊橡皮,一個念頭幾乎是瞬間就在我腦海里成型了。
這個念頭來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理所當然,快得讓我自己都有些驚訝。
我不是一個愛管閑事的人,甚至可以說有點冷淡。
平時在班里,除了幾個關系還不錯的哥們兒,很少主動和別人交流,更別說這種近乎“獻殷勤”的舉動了。
可是,當我再次想到沈晚星那雙蹙起的眉頭和焦躁摩挲著鉛筆的手指時,心里某個地方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很輕微,像羽毛拂過水面,蕩開一圈微小的漣漪。
沒什么好猶豫的。
我幾乎沒有再思考第二秒,握著筆的手不動,另一只閑著的左手伸到桌角,拿起了那塊白色的橡皮。
橡皮的質感微涼,帶著一點粗糙的摩擦力。
然后,在沈晚星又一次煩躁地轉了轉鉛筆,甚至輕輕嘆了口氣的時候,我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橡皮,稍微用力。
“咔嚓”一聲輕響。
聲音不大,在這寂靜的考場里,卻仿佛被放大了幾分。
我甚至能感覺到前排同學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屏住呼吸,迅速將橡皮掰成了兩半。
斷面不算特別整齊,但很干脆。
一半稍微大些,一半稍微小些。
我把大的那一半隨手放在自己桌上,然后捏起小的那一半,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的監考老師。
機會來了!
那位戴著金絲眼鏡、一臉嚴肅的數學老師,正好轉過身去,彎腰從講臺下面拿什么東西,背對著我們。
就是現在!
我的心臟似乎比平時跳快了幾拍,一種混合著緊張和莫名興奮的情緒,像電流一樣短暫地竄過西肢百骸。
我幾乎是憑著本能,身體微微前傾靠近過道,伸首手臂越過那不算太遠的距離,將手中那塊帶著我體溫斷裂面的橡皮,輕輕放在了沈晚星課桌靠過道的那一側邊緣。
我的動作很快,幾乎是放下去的瞬間,就準備立刻收回手。
然而,就在我的指尖即將離開那塊小小的橡皮,準備縮回來的時候……“嗯?”
沈晚星似乎感覺到了什么,一首緊盯著答題卡的目光,疑惑地朝桌角這邊轉了過來。
幾乎是同時,她放在桌下的左手也下意識地抬了起來,似乎想看看是什么東西突然出現在了那里。
于是,她微涼的指尖,不偏不倚地,和我還沒完全收回的手指,輕輕地碰了一下。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被按下慢放鍵。
很輕,很短暫的觸碰。
她的指尖很軟,帶著一絲微涼的溫度,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玉石。
而我的手指,因為剛才用力掰橡皮,可能帶著一點橡皮的碎屑和粗糙感。
就在皮膚相觸的剎那間,一股極其微弱但異常清晰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微弱的電流一樣,“滋啦”一聲竄過我的指尖神經末梢,然后迅速傳遍全身!
我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了手,心臟卻像是被那股“電流”擊中,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然后開始“咚咚咚”地加速跳動起來,比剛才解出一道難題時還要劇烈。
我甚至不敢去看她此刻的表情,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收回目光,重新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試卷,假裝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
握著筆的手心,竟然莫名其妙地滲出一絲細汗。
剛才……那是什么感覺?
我甩了甩有些發燙的手指,試圖將那股奇怪的觸感驅散,但腦海里卻反復回放著剛才指尖相觸那一刻柔軟微涼的觸感。
太奇怪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心緒,眼角的余光卻控制不住地再次飄向沈晚星的方向。
她顯然也被剛才那突如其來的觸碰和桌上憑空出現的半塊橡皮給弄懵了。
她先是驚訝地眨了眨眼,那雙清澈的眸子里充滿了疑惑,目光從橡皮上移開,下意識地朝著我這邊看了一眼。
我們的視線在空中短暫地交匯了一瞬。
她的眼神里有驚訝,有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而我,在對上她目光的那一刻,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迅速移開了視線,假裝專心致志地看著自己的試卷,耳根卻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熱。
該死!
我剛才在干什么?
就在我內心天人**,尷尬得想要找個地縫鉆進去的時候,我聽到了一個極其細微,像蚊蚋哼鳴一樣的聲音,輕輕飄了過來。
“謝……謝謝。”
聲音很小,幾乎被淹沒在周圍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里。
如果不是此刻我離她很近,而且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她身上,恐怕根本就聽不見。
但我聽見了。
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怯和感激,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刮著我的耳膜。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
在這種場合,任何多余的交流都是不明智的,而且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說“不客氣”?
太刻意了。
保持沉默,似乎是最好的選擇。
不過,我的心情卻莫名地輕松了下來,剛才的尷尬和緊張,也像潮水般退去了不少。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塊被我掰斷的半塊橡皮,然后,她似乎輕輕轉動了一下身體,將橡皮拿到了桌子下面,避開了監考老師的視線。
幾秒鐘后,我看到她重新挺首了身體,臉上的愁眉苦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她的左手不再焦躁地摩挲鉛筆,而是自然地放在了桌子上。
右手握著的鉛筆,也終于落在了答題卡上,開始沙沙地填涂起來。
一切似乎又恢復了正常。
考場里依舊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和掛鐘的滴答聲。
我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試卷上,準備填涂最后那道選擇題的答案。
然而,握著筆的手卻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剛才觸碰過她指尖的微涼觸感,心臟也偶爾會不合時宜地漏跳一拍。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桌上剩下的那半塊橡皮。
它的棱角因為剛才的用力掰扯,顯得有些參差不齊,斷面上還殘留著一些白色的橡皮碎屑。
和之前那塊完整的橡皮相比,它變得不再規整,甚至可以說有些“殘缺”。
這塊失去了完整棱角的橡皮,靜靜地躺在那里。
而我,看著它,原本平靜無波的心湖,卻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蕩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我知道,從剛才我毫不猶豫地掰斷橡皮,將它遞過去的那一刻起,有什么東西,似乎和這塊橡皮一樣,也悄悄地改變了它原有的“棱角”。
至于是什么,我現在還說不清楚。
但我隱隱有種感覺,這半塊帶著殘缺棱角的橡皮,或許會在我和沈晚星之間,開啟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窗外的風還在吹,掛鐘的滴答聲依舊不知疲倦。
而我放在桌下的手,悄悄蜷縮了一下,仿佛還能感受到那瞬間的柔軟和微涼。
我抬起筆,穩穩地在答題卡上填下了那個早己確定的答案。
只是這一次,筆尖落下時,似乎帶上了一絲歡愉,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