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夢魘。

紀今昭又夢見了十一歲那年的大火。

驚醒了，腦門都是汗，她心里實在不安寧，點上蠟燭出來走走。

仲夏夜，高高低低蟲鳴和遠處一兩聲犬吠顯得聽松堂的夜很靜。

坐在院子里，她低著頭摩挲著左手食指那道疤痕——又開始隱隱作痛。

聽松堂是醫館，前朝太醫院院判蘇珩之坐鎮，無人會祈求醫館生意興隆，卻也憑著醫術打出了名聲，白日里來求醫問藥之人絡繹不絕，夜里也會有突發疾病的患者，所以前院會有小醫師輪流守夜。

紀今昭坐在院子里閉著眼靜心，困勁剛上來，正打著哈欠，前院的小醫師沖過來抓住她的手：“好姐姐，翼王府派人來請，說王妃難產，好姐姐趕緊去吧！”

畢竟男女大防，內眷的病癥，總不好讓外男細查。

蘇珩之即便是太醫院院判，醫術再精，終究是男子，遇上深閨婦人的隱疾，常只能隔著屏風問診，多少有不便之處。

故而這位高明的院判大人早早就把婦科心法傾囊相授，從調經的方子到催產的手法，連產婦臨盆時該如何拿捏力道、如何判斷胎位，都一一教過。

這位院判大人的“遠房侄女”也成了小有名氣的婦科大夫。

紀今昭也嚇了一跳，讓小醫師拿來自己的藥箱，自己匆匆裝扮好就趕去翼王府。

“紀姑娘可算來了！”

守在產房外的嬤嬤焦急的迎上來，“王妃這才九個月就發動，這都疼了兩個多個時辰了，…”紀今昭頂著血腥味來到里屋，伸手摸了摸王妃腹部，又去探她的脈象，還好，還算穩定，許是頭胎的緣故，心里怕得緊驚了胎。

“紀姑娘…”面色慘白的王妃喘著氣伸手攥住她的袖口，聲音抖得不成調，“我好疼……我好像……要撐不住了……莫怕，跟我吸氣——呼氣——”說著紀今昭取了銀針，精準刺入幾個止痛穴位，動作干脆利落。

王妃閉了閉眼，少了些嗚咽，原本攥緊被子的手也松了些。

“您這是頭胎，疼是常事，孩子穩著呢，撐得住。”

轉頭吩咐侍女“參片、紅糖水、雞蛋羹都拿來。”

王妃疼得渾身發顫，卻聽話地小口吞咽著。

恢復了些力氣，紀今昭又拿了銀**入三陰交穴，帶著她繼續用力。

許是她在讓產婦心安不少，王妃吃了東西又順了氣，產假程順利不少。

半個時辰后，隨著一聲響亮的啼哭，穩婆托起一個皺巴巴的嬰兒：“生了！

是位小世子！”

王妃脫力地癱在枕上，眼角滑下淚來。

侍女嬤嬤們忙前忙后的收拾著，有人跑去給翼王傳消息。

紀今昭替王妃掖好被角，寫了張安神補氣的方子遞給嬤嬤，稍稍喝了茶，吃了碟點心就帶著藥箱離開了——實在太累了，她想回去睡覺。

出了翼王府，東邊的太陽己經爬上來。

紀今昭只覺雙腿發沉，連抬手擦汗的力氣都快沒了，沿著街邊慢慢走，不知不覺就到了碼頭。

江風帶著水汽撲面而來，她都沒察覺不遠處浩浩蕩蕩船隊。

……她又打著哈欠，還沒合上嘴，即將靠岸的船隊開始鏘鏘的敲鑼打鼓。！！！

紀今昭的困勁一下子就被驚跑了，駐足皺眉看向那船隊——打頭的那艘樓船格外惹眼，烏木船身雕著纏枝蓮紋，桅桿上懸著面暗金色船旗，繡著個“齊”字。

齊是皇姓。

更迭換代后的皇姓，當今這位皇帝***前不過是邊地的節度使而己。

皇室啊，怪不得這么聒噪…紀今昭心里嘁了一聲，繞遠些準備離開。

船隊靠岸的動靜不小，船夫們吆喝著拋錨搭板，很快有仆從簇擁著個錦衣男子下了船。

那人約莫二十三西歲，身形頎長，腰間系著玉帶，那衣裳也是江南獨具特色的江繡，看著波光瀲滟，整個人神采奕奕，他臉上噙著恰到好處的笑。

這一身打扮，紀今昭光是看著就覺得他像只花孔雀。

許是又是哪位閑散王爺世子吧。

目光掃過碼頭時，恰好與紀今昭對上。

他略一點頭便收回視線，轉身對身后的管事低聲吩咐了幾句。

管事應聲而去，不一會兒就捧著個描金漆盒走向翼王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