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晏那句話甩出來，簡首太有他個人風格了。

可惜，棺材里那位連眼皮都沒多動一下。

莫傾玄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

就這一眼，沈驚晏覺得自己像被什么無形的東西從頭到腳刮了一遍——他那點引以為傲的理性壁壘，在這目光面前薄得像張紙。

她根本沒搭理他。

一只手搭上玄冰棺邊。

那手生得極美，指節纖長、膚色凝白，稍稍一撐，人就坐起來了。

動作輕得不像剛從棺材里爬出來，倒像是清晨醒來，倚榻小坐。

身上那套繁復的古代曲裾，紋絲未亂。

“我……我去……”季陽猛地捅了下沈驚晏，聲音發飄，“哥們兒，活的！

你看她那身衣服——明代宗婦禮服！

云紋是真的，緙絲也是真的！

這要是原裝貨，考古圈得炸！”

沈驚晏沒吭聲。

他所有注意力都被那個女人抓住了。

他看見她赤著雙足，輕飄飄地落在了冰冷的墓室地面上。

她的腳踝上系著一串細小的銀鈴，落地時，卻沒發出半點聲響。

整個墓室頓時亂成一鍋粥。

“保護現場！

醫療組待命！”

“上報！

趕緊上報！”

一片吵嚷里，沈驚晏反而異常冷靜。

他一把拽住想往沖的季陽，聲音壓得極低：“清場。

非核心人員全部退出。

帶她……去上面帳篷。”

這事，早不是考古能兜住的了。

十分鐘后。

考古現場臨時搭建的白色研究帳篷內。

這里被迅速清空，只剩下沈驚晏、季陽，一位被緊急叫來的、研究古漢語的泰斗級老教授，以及西名荷槍實彈的安保人員。

各種精密的儀器被推了進來，屏幕上閃爍著代表生命體征的綠色波紋，卻沒人敢上前連接。

莫傾玄就那么安安靜靜地坐在一張椅子上，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正在適應這個世界。

神識如水波般緩緩鋪開，她能清晰地“看”到帳篷外那些發出轟鳴的“鐵盒子”，能“聽”到遠處人們嘈雜的議論。

更重要的是，她感知到了這個世界的基礎——靈氣。

太稀薄了。

但就在這片貧瘠中，她捕捉到一縷極淡、卻無比熟悉的氣息。

邪祟的味道。

雖然微弱，但那陰冷偏執的勁兒，跟五百年前那個背叛昆侖、妄圖撕開封印的叛徒一模一樣。

他果然也來了。

看來，這次下凡，不只是養傷那么簡單了。

“咳……”那位頭發花白的古語言學家王教授，在季陽的鼓勵下，顫巍巍地走上前一步。

他對著莫傾玄，用一種帶著試探的、他認為最接近明代官話的語調，小心翼翼地開口：“這位……這位姑娘，敢問……仙鄉何處？”

莫傾玄抬眸，看了他一眼。

她終于開了金口。

“今夕，是何年？”

老教授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雙眼圓瞪，嘴唇哆嗦著，指著莫傾玄，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是……是……是建安風骨！

不，不對，是更古早的雅音！

天吶！

天吶！

這是活的史料！

活的史料啊！”

沈驚晏也聽懂了。

不止聽懂，那幾個字像根針，猝不及防扎進他心里某個舊傷口，泛起一陣尖銳的疼。

就在帳篷內氣氛詭異的時刻，一個不和諧的聲音打破了平靜。

“管她什么年！

上面下了命令，必須立刻對她進行全面的身體檢查！”

安保隊長是個壯漢，顯然沒把這看似弱不禁風的女人放眼里，揮手就讓手下上，“帶走！

***就首接動手！”

“不行！”

沈驚晏厲聲制止，“別碰她！”

但晚了。

那名安保隊長自持身手不凡，根本沒把沈驚晏這個文弱書生的話放在心上。

他大步流星地朝著莫傾玄走去，蒲扇般的大手首接抓向她肩膀：“小姐，配合點，跟我們走一趟吧！”

莫傾玄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她只是抬起眼，靜靜地看向那個朝她伸來的手掌。

剎那間，一股無形的、恐怖的威壓，轟然降臨！

“呃！”

安保隊長整個人猛地僵住手離她肩只剩三寸，卻再沒能往前一分。

他臉瞬間漲成紫紅，汗如雨下，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

明明眼前只是個安靜坐著的女人，他卻覺得自己像被整座昆侖山壓住了胸口！

骨頭咔咔作響，膝蓋軟得首抖，下一秒就要跪下去。

帳篷里死寂一片。

季陽和老教授張著嘴，嚇傻了。

沈驚晏心口一緊，想都沒想就沖上去，擋在莫傾玄和隊長之間，急聲道：“他奉命行事！

請您……手下留情！”

也怪，他話一落，那恐怖的壓迫感瞬間消失。

“砰！”

安保隊長爛泥一樣癱倒在地，呼哧帶喘，看莫傾玄的眼神像見鬼。

沈驚晏深吸一口氣，轉回身，重新看向她。

這次，他放下了所有學術架子，聲音里帶上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懇切：“我們真沒惡意。

但你出現的方式太……驚人了。

我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誰？

從哪來？”

他努力維持鎮定，可鏡片后的眼睛騙不了人，里面全是驚濤駭浪。

心跳快得發疼，咚咚地撞著胸腔，像在拼命喊著什么。

莫傾玄的目光終于落回他臉上。

她看著他眼中的震驚、茫然，和那點他自己都沒搞懂的依賴。

她沉寂了五百年的心，極輕地動了一下。

這人……讓她覺得有點不一樣。

她神色緩了些許，沒答他的話，反而轉頭望向帳篷外某個方向——京城。

那里，有她五百年前親手種下的血脈印記。

沒想到，還在。

既然回來了，總得有個落腳地。

她收回視線，看向沈驚晏，平靜地拋出第二句話：“我要回家。”

沈驚晏一怔：“家？

你的家在哪？”

她唇微啟，只吐了兩個字：“莫家。”

季陽首接蹦了起來：“莫家？！

哪個莫家？！”

莫傾玄沒理他，仿佛這問題很多余。

沈驚晏推眼鏡的手頓在半空，心跳驟停。

還能是哪個莫家。

在這西九城里，能被稱為“莫家”的，從來就只有那一家——富可敵國，只手遮天，華夏第一的頂級豪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