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宜睜開眼睛時，喉嚨里還殘留著血的味道。

是城墻上那縱身一躍時涌上的腥甜，是東宮三年夜夜夢魘時咬破舌尖的銹澀，也是……前世最后三十年，日日服藥吊命時彌漫在齒間的苦。

她猛地坐起。

青紗帳，繡著蓮紋的錦被，窗欞外傳來熟悉的晨鐘——西州南辰王府的晨鐘。

“姑娘醒了？”

成喜端著銅盆推門而入，聲音輕快得讓她眼眶發酸，“今日三娘子要來了，殿下剛剛吩咐……師父現在在何處？”

時宜的聲音嘶啞如裂帛。

成喜怔了怔：“殿下在書房中議事，辰時便要去軍營……”話未說完，時宜己赤足下地。

青石地板冰涼刺骨，她卻踏得又急又穩。

長廊、蓮池、月洞門——每一處都在六十年的記憶里生了根，又在十五歲的身體里開出帶血的芽。

前世的畫面翻涌：太極殿前的雪，美人骨盡碎的詔書，被燒成灰燼的手稿，還有城墻下那雙永遠觸不到她的手。

書房門半開周生辰背對她站在沙盤前，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

聽見腳步聲，他回頭，眉頭微蹙：“時宜？

怎么……”她撲進他懷里。

不是少女該有的矜持，是跨越兩世、熬盡一生的奔赴。

手臂死死環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前，渾身顫得像是要散架。

周生辰身體僵住。

懷中少女的嗚咽壓抑破碎，滾燙的淚迅速浸透他衣襟。

他的手在空中停頓良久，終于輕輕落在她發頂。

“可是做噩夢了？”

他問，聲音是罕有的溫軟。

時宜搖頭，又點頭，指尖幾乎要掐進他背脊的骨肉里。

前世種種在眼前奔流：他教她撫琴時落在肩頭的雪，他寫在軍報角落的“辰此一生，不負天下，唯負十一”，他被囚中州時望向西州的那一眼，還有……剔骨那日，她在東宮嘔出的那口心血。

“師父……”她終于開口，聲音碎得不成樣子，“能不能，別去中州。”

周生辰一怔。

“今年冬祭，無論圣旨如何說，無論朝中有何變故，別去中州?！?br>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中死死盯著他的臉，像要刻進魂魄里，“求你了?！?br>
書房安靜得能聽見晨風拂過庭前枯竹的聲音。

周生辰沉默地看著她。

他這位小徒弟，素來溫婉守禮，此刻眼中卻燒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執拗——那不是十五歲少女該有的眼神。

“時宜，”他緩緩開口，“為何說這些？”

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哽在喉頭。

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哽在喉頭。

她能說什么？

說她己經活過一世，看過他美人骨碎，看過崔氏滿門凋零，看過自己從城墻一躍而下？

說她知道三年后他會因“謀逆”被囚，知道新帝猜忌，知道那場冬祭是精心策劃的陷阱？

“我……夢見?！?br>
她最終只能這樣說，指尖仍攥著他的衣襟，像溺水之人攥著最后的浮木，“夢見師父去了中州，就再也沒有回來?！?br>
周生辰眸色微沉。

他輕輕拉開她的手，扶她在窗邊榻上坐下，自己則半跪下來與她平視。

“夢是反的。”

他說，從袖中取出帕子，極輕地拭去她臉上的淚，“況且即便真要去，我也會帶著鳳俏他們，帶著王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