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的后遺癥像一層透明的薄膜,包裹著吳義的第二天。
世界依舊運行精準,卻仿佛隔了一層毛玻璃,聲音模糊,色彩黯淡。
視網膜投影上的新聞推送變得更加刺眼——“‘新希望’殖民艦隊招募志愿者:賦予你的生命以星辰大海的意義!”
——他幾乎是厭惡地關閉了提示。
奧米茄公司的大樓高聳入云,反射著冰冷的人造陽光。
踏入氣動門,內部恒定的溫度和濕度仿佛一種無形的禁錮。
同事萊拉迎面走來,臉上洋溢著公司倡導的“積極建設性”微笑。
“吳義!
早上好!
聽說你昨天又成功點亮了一位客戶的‘內在星圖’?
太棒了!”
她的熱情像一件過于鮮艷的外套,讓伊恩感到不適。
“只是完成了工作流程,萊拉。”
伊恩的聲音平淡無波。
“哦,得了吧,別那么謙虛!”
萊拉輕快地跟上他的腳步,“我們做的可是點燃靈魂的工作!
每次想到我能幫助別人找到人生的羅盤,我就覺得…嗯,一切都充滿了價值!”
她揮舞著手臂,仿佛要擁抱整個走廊的意義。
吳義沒有回應,只是加快了腳步。
萊拉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對他內心最新裂痕的無聲嘲諷。
她似乎真心相信著這份編織謊言的工作。
他的辦公隔間是純白色的,極簡到近乎冷酷。
坐下,啟動系統,客戶檔案流水般展開。
今天的第一位客戶是一位中年男性, suffering from(受困于)“成就焦慮”,覺得自己一生的財富積累“毫無重量”。
吳義熟練地調出模板。
“遺產敘事”搭配“慈善家升華模塊”?
或者“開創家族新傳統敘事”?
他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滑動,大腦卻不由自主地走神。
“無新事,無意義。”
老者的那句話,像一段壞掉的代碼,在他腦內循環。
他看著屏幕上為客戶生成的、光輝燦爛的未來人生模擬圖景——建立基金會、名字刻入小行星、子孫敬仰——這一切看似宏偉的建構,在那句冰冷的話語面前,是否如同沙堡之于潮汐?
他晃了晃頭,試圖集中精神。
這是工作。
他需要薪水支付公寓和營養膏的費用。
生存,另一種形式的循環。
會面過程一如既往的“成功”。
客戶在伊恩略顯僵硬的引導下,選擇了“星際慈善家”套餐,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被賦予的使命感離開。
伊恩甚至沒有留意客戶的名字。
整個上午,他都在這種機械的麻木中度過。
首到午休時間,他下意識地繞道去了昨天那個街角。
空無一人。
地面干凈整潔,仿佛從未有人在那里坐過,舉過那塊宣告虛無的電子板。
只有幾個行人匆匆走過,目不斜視,奔向各自或真實或虛擬的目標。
吳義站在那里,一種莫名的失落感悄然升起。
他甚至在期待什么?
期待那個老者再次出現,用更惡毒的話語擊碎他殘存的什么?
或者,期待某種…答案?
“在找什么?”
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是街邊一家復古咖啡館的老板,正靠在門邊抽煙斗——一種被時代淘汰的習慣,刻意營造的“懷舊情調”。
吳義怔了一下,搖搖頭:“沒什么。
昨天這里似乎有個…流浪者。”
“流浪者?”
老板吐出一口煙圈,瞇起眼,“這條街干凈得連片垃圾都沒有,治安機器人處理一切‘不規則存在’。
你肯定是記錯了,先生。”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程序化的肯定。
“他舉著一塊牌子…”吳義試圖描述。
老板笑了,仿佛聽到了一個有趣的笑話:“牌子?
寫著‘世界末日’或者‘ repent(懺悔)’之類的?
偶爾會有這種老派的家伙,從哪個復古沉浸游戲里跑出來找靈感吧?
放心,很快就會被‘清理’掉的。
不會影響市容和我們做生意。”
老板的語氣輕松平常,將昨日的相遇歸結為一場故障或一個玩笑。
在這個高度管控的世界,“不規則”的存在本身就被視為一種需要被修正的錯誤。
吳義沒有再追問。
他感到一種冰冷的寒意,比老者的標語更甚。
并非所有事物都存在于數據庫和監控之下,那個老者和他的話,仿佛一個幽靈,一個系統漏洞,出現又消失,不留痕跡,不被承認。
他回到公司,下午的工作變得更加艱難。
每一個為客戶精心編織的意義敘事,在他眼中都變得更加透明,更加可笑。
他仿佛能透過那些激昂的**故事和情感模塊,看到其背后冰冷的、無意義的宇宙底色。
下班鈴聲響起,他幾乎是逃離了辦公室。
回家的路依舊固定,但他今天的腳步慢了許多,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可能的陰影。
一無所獲。
公寓里,智能管家己經調節好燈光和空氣,晚餐營養膏靜靜放在桌上。
伊恩沒有吃。
他走到窗邊,看著腳下這座龐大、高效、光彩奪目的城市。
無數懸浮車按照既定航線流動,如同血液在血**奔涌,維持著這個巨大軀體的“生命”。
但這生命的意義是什么?
他工作的意義?
萊拉笑容的意義?
腳下這座城市存在的意義?
如果最終一切都將歸于熱寂,所有的掙扎、愛恨、創造與毀滅,不過是在通往虛無的道路上,一段微不足道的、毫無影響的噪音。
“何苦掙扎?”
老者的問題,此刻變成了他自己的問題。
他想起那位選擇了“守護宇宙花卉”的女士。
此刻,她或許正沉浸在虛擬實境中,為發現一株像素構成的“瀕危植物”而熱淚盈眶。
她感到生命充滿了目標。
吳義第一次對自己編織的謊言,產生了一絲微弱卻清晰的…愧疚感?
還是羨慕?
他躺倒在床上,再次望向天花板上的水漬。
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似乎正無聲地凝視著他,重復著老者的問題。
今夜,他依然失眠。
但不再是單純的空洞。
某種東西被喚醒了,不是希望,不是答案,而是一種更為尖銳、更為不適的…追問。
那冰冷的石子沉入湖底,此刻正攪動著沉寂多年的淤泥,泛起黑暗、混沌的泡沫。
他需要找到那個老者。
不是為了得到救贖,或許只是想確認,那個聲音,并非只存在于他瀕臨崩潰的想象之中。
精彩片段
小說叫做《意義灰度》,是作者畫圖狗不是狗的小說,主角為吳義伊恩。本書精彩片段:早晨七點整,合成音調的鬧鈴精準地刺破睡眠的虛無。吳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天花板上一小塊熟悉的水漬,形狀像一張沒有五官的臉。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看著它。昨天看,前天看,大概一年前看,它也是這副模樣。時間在這里仿佛只是某種無意義的重復刻度。起床,洗漱。鏡子里的男人眼神空洞,動作機械,像一套執行了千萬遍的代碼。水溫不冷不熱,恰到好處,卻激不起任何感覺。公寓里一塵不染,智能管家處理了一切,包括定時補充冰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