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本命變男友，高嶺之花的專屬攻略
晚上十點西十七分，設計學院女寢3棟609室。
林薇薇敷著面膜癱在椅子上刷短視頻，腳丫子跟著**音樂一晃一晃。
上鋪傳來翻書聲，對床的程小雨戴著耳機在趕論文，鍵盤敲得噼里啪啦。
“清雅，”林薇薇突然扯下面膜，轉過椅子，“中午那事兒，論壇上有人發了。”
孫清雅正盤腿坐在床上，膝蓋上攤著那本《建筑空間敘事學》。
她抬起頭，臺燈的光在眼鏡片上暈開一圈淡黃：“什么？”
“就許哲跟你告白的事兒。”
林薇薇把手機屏幕轉過來，“不過沒提名字，就說‘設計學院某女神當眾拒了系草，理由是男友是頂流影帝’，下面評論都在猜是誰……隨他們猜。”
孫清雅重新低下頭，手指劃過書頁上一行關于“窗框作為心理屏障”的論述，“不指名道姓，過兩天就沉了。”
“你心也太大了。”
程小雨摘下一邊耳機，加入討論，“不過說真的清雅，你當時說‘陳墨’那表情，我都驚了。
你怎么想的啊？”
孫清雅翻過一頁書：“效率最高的解決方案。”
“萬一傳到本人耳朵里呢？”
“概率低于百分之零點三。”
她聲音平靜，“第一，校園論壇的傳播范圍有限；第二，即便傳出去，也會被當做離譜謠言處理；第三，陳墨工作室對這類**的過濾機制很嚴格，到不了他面前。”
林薇薇和程小雨對視一眼，同時嘆了口氣。
“學霸的思維，果然連撒謊都像在做數學模型。”
程小雨搖搖頭，重新戴上了耳機。
寢室內重新安靜下來。
孫清雅繼續看書，但某一刻，她的目光在書頁上停頓了。
臺燈的光照亮紙張，也照亮了她壓在書頁邊緣的手機屏幕——屏幕自動亮起，顯示一條云端存儲的同步通知：您的相冊“空間分析-陳墨”文件夾，己于今日18:23通過網頁端登錄查看。
網頁端？
孫清雅微微蹙眉。
她從來只用手機和筆記本電腦訪問云端，從未用過網頁端。
而且時間……下午六點二十三，那時她正在工作室畫圖，手機就在手邊。
可能是系統誤報吧。
她心想，點擊了通知詳情。
登錄IP顯示為“北城市，電信網絡”，設備類型是“Windows PC”。
確實不是她的設備。
她想了想，修改了云端密碼，并開啟了雙重驗證。
做完這些，她把手機倒扣在枕邊，試圖重新集中注意力在書上。
但那一行“網頁端登錄”的小字，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蕩開細微的、難以忽略的漣漪。
同一時間，北城市西郊，影視基地三號攝影棚。
棚內燈火通明，巨大的綠幕前搭建著一座半完成的室內景——那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某科研單位的辦公室，老式木質辦公桌，綠色鐵皮文件柜，墻上的掛歷停留在1997年6月。
“停一下。”
陳墨從監視器后站起身。
他穿著件深灰色棉質T恤，頭發因為反復做造型而有些毛躁，下巴上冒出一層淡青的胡茬。
導演張懷民抬起頭：“怎么了？”
“這里不對。”
陳墨走到場景中央，手指向辦公室角落那扇窗戶——道具組做的舊式鋼窗，窗臺上放著一盆塑料綠蘿，“1997年，這種單位辦公室的窗戶，應該是推拉窗，不是這種平開窗。”
道具組組長小跑過來，額頭上都是汗：“陳老師，我們查過資料……你們查的是北方標準辦公樓的資料。”
陳墨打斷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但這場戲的**設定在西南三線城市的軍工單位。
他們當年用的窗戶，是當地小廠生產的簡易推拉窗，窗框更窄，玻璃是淡綠色的，不是這種透明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上個月去采風時，在老廠區拍過照片。
需要的話，我現在可以調出來。”
全場安靜了幾秒。
幾個年輕的工作人員交換著眼色，那眼神里混雜著敬佩和“又來”的無奈。
張導笑了，拍了拍大腿：“我說怎么總覺得這窗戶別扭！
改！
馬上改！”
“還有那盆綠蘿。”
陳墨又指向窗臺，“應該是蘆薈。
那時候流行在辦公室養蘆薈，說是防輻射，還能治燙傷。”
道具組長抹了把汗：“好的陳老師，我這就去換。”
陳墨點點頭，沒再多說，走回自己的休息椅。
助理小趙趕緊遞上保溫杯和潤喉糖，壓低聲音：“墨哥，這些細節觀眾根本注意不到，不用這么較真吧……我注意得到。”
陳墨擰開杯蓋，熱氣騰上來，模糊了他的眉眼，“角色也注意得到。”
小趙張了張嘴，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他跟著陳墨三年，太清楚這位爺的脾氣——平時話少、好說話，但一涉及戲，苛刻得像個偏執狂。
凌晨一點，當天最后一場戲終于拍完。
陳墨卸完妝回到保姆車上時，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陷進座椅里閉目養神。
車窗外的影視基地漸漸沉寂，只有幾盞路燈在夜色里亮著昏黃的光。
“墨哥，明天上午十點有個品牌視頻要錄，下午兩點雜志專訪，晚上七點……”小趙一邊翻行程表一邊匯報。
“上午的通告推掉。”
陳墨眼睛都沒睜，“我要去趟學校。”
“學校？
哪個學校？”
“北城建筑大學。”
陳墨終于睜開眼，車窗外流動的光影在他瞳孔里明明滅滅，“《逆旅》那個角色，有幾個建筑工地的鏡頭，我想去找找感覺。”
小趙愣了一下：“可是那邊……推掉。”
陳墨重復，語氣不容置疑。
保姆車駛上高速，匯入深夜稀疏的車流。
陳墨重新閉上眼睛，但并沒有睡著。
他腦海里反復回放著今天下午收工后，在休息室刷手機時偶然看到的那個帖子。
北城建筑大學校園論壇，熱帖第三位：設計學院某女神當眾拒了系草，理由是男朋友是陳墨！
現在的女生編謊都這么野了嗎？
他當時第一反應是荒誕，第二反應是工作室該加強輿情監控了——這種離譜的謠言居然能傳到他的視線范圍內。
但鬼使神差地，他點開了帖子。
沒有具體姓名，只有模糊的描述：“設計學院大二，專業頂尖，長相清冷，常年拒人于千里之外”。
發帖人語氣戲謔，評論區倒是熱鬧，有猜是誰的，有分析不可能的理由的，也有開玩笑說“萬一是真的呢”。
他本該立刻關掉，通知團隊處理。
但就在滑動屏幕時，他看到了一個回帖的截圖——那是一張設計作品的照片，小圖看不清內容，但發帖人標注：“這是那位女神的作品，去年全國大學生建筑設計大賽金獎。”
陳墨的手指停住了。
他放大圖片。
那是一組名為“城市縫隙”的改造方案，將高架橋下的灰色空間轉化為社區公園。
設計圖里，光影的處理異常精妙，尤其是那張剖面**圖——陽光從橋縫斜射下來，在草坪上切出幾何形的光斑，幾個抽象的人形雕塑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
他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久到小趙過來提醒他該去拍下一場戲時，他才退出頁面，狀似無意地問了句：“北城建筑大學的設計學院，是不是挺有名的？”
“啊？
哦，對，國內建筑類前三吧。”
小趙隨口回答，“墨哥怎么問這個？”
“沒什么。”
陳墨鎖上屏幕，“隨口問問。”
但那個設計，那些光與影的切割方式，卻像一粒種子，悄無聲息地落進了他意識的某個角落。
第二天上午十點，北城建筑大學設計學院副院長辦公室。
周銘教授正在接電話：“對，是有一個劇組想來取景……什么？
陳墨？
演《歲月無聲》的那個陳墨？”
電話那頭又說了幾句。
周銘推了推眼鏡，表情有些微妙：“拍攝沒問題，我們學院一首支持藝術創作。
但學生這邊……我需要強調，不能影響正常教學，特別是畢業班的同學正在準備最終答辯。”
掛掉電話后，他沉吟片刻，按了內線：“***，你來一下。”
五分鐘后，學院辦公室主任老李推門進來：“周院長，您找我？”
“有個事。”
周銘把剛才的通話內容復述了一遍，“陳墨的團隊想來我們學院，拍幾個建筑工地的鏡頭，可能還會在公共區域取景。
你安排一下，注意兩點：第一，絕對不許進教學區和實驗室；第二，做好學生工作，別引起圍觀和騷動。”
老李點頭：“明白。
時間呢？”
“說是明天下午。”
周銘頓了頓，“另外，你私下跟幾個學生骨干打個招呼，特別是孫清雅那組——他們工作室就在老館二樓，窗戶正對著中庭，讓他們明天注意點。”
“孫清雅……”老李笑了，“那孩子應該沒事，她眼里只有圖紙和模型。”
“但愿如此。”
周銘走到窗邊，看向樓下中庭。
那里立著幾座學生的裝置作品，其中一座水景雕塑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那是孫清雅大一時參與設計的作品，叫《流動的時間》。
他忽然想起昨天中午聽說的那場告白鬧劇。
“男朋友是陳墨……”周銘搖搖頭，笑了一聲，“現在的年輕人。”
與此同時，女生寢室609室。
孫清雅剛修改完競賽圖紙的第三稿，正在整理參考素材。
電腦屏幕上開著十幾個網頁，從“舊工業區土壤修復技術”到“社區公共空間行為模式研究”。
林薇薇從外面沖進來，門撞在墻上發出“砰”的一聲。
“清雅！
大新聞！”
孫清雅頭都沒抬：“如果是許哲又有什么動作，我不想聽。”
“不是許哲！”
林薇薇喘著氣，把手機懟到她面前，“學院群剛發的通知！
明天下午，有劇組要來咱們學校取景！
你猜主演是誰？”
孫清雅握著鼠標的手頓住了。
她緩慢地轉過頭，看向林薇薇手機屏幕上的那行字：接學院通知，明日（5月18日）下午，電影《逆旅》劇組將在我校部分區域進行取景拍攝，主演陳墨可能到場……后面還有一堆“請同學們保持秩序”的套話。
但孫清雅的視線凝固在前半句。
陳墨。
要來她的學校。
“我、的、天、哪。”
林薇薇一字一頓，眼睛瞪得滾圓，“清雅，你昨天剛說男朋友是陳墨，今天他就真的要來了！
這是什么玄學？！”
程小雨也從上鋪探出頭：“這也太巧了吧？
清雅，你該不會真的……巧合。”
孫清雅打斷她，聲音有些干澀，“只是巧合。”
“可是這也太——薇薇。”
孫清雅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那只是我隨口說的**，你我都清楚。
陳墨來學校是為了工作，跟我，跟昨天的事，沒有任何關系。”
她話說得很冷靜，但握著鼠標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林薇薇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壓低聲音：“那你明天……要去看嗎？”
“不去。”
孫清雅重新戴上眼鏡，轉回電腦前，“我明天要去市圖書館查資料，競賽的土壤數據還不全。”
“你真不去？
那可是陳墨誒！
活的！”
“不去。”
孫清雅點擊保存，關閉了所有網頁。
電腦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她沒什么表情的臉。
但當天深夜，當她再次打開那個加密文件夾，看著里面一張張從陳墨電影里截取的場景圖時，那個被她壓在理智底層的念頭，還是不受控制地浮了上來——如果他真的來了。
如果，只是如果，在某個轉角……她猛地合上筆記本電腦。
寢室里一片黑暗，只有對床程小雨輕微的呼吸聲。
孫清雅躺在枕頭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月光從窗簾縫隙溜進來，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顫動的光。
第二天上午十點，陳墨的保姆車準時駛出酒店地下**。
小趙坐在副駕駛，還在做最后的確認：“墨哥，學校那邊都協調好了，下午兩點到西點，拍兩個鏡頭。
張導說盡量低調，就帶一個攝影師和一個助理……嗯。”
陳墨應了一聲，目光落在膝上的平板電腦上。
屏幕上顯示的是北城建筑大學的校園地圖，他正用手指放大設計學院區域。
老館、新館、中庭、材料實驗室……他的目光在其中一棟標注為“老館（學生工作室）”的建筑上停留了片刻。
“這個老館，”他突然開口，“能進去嗎？”
小趙回頭：“啊？
學院說教學區不開放，但公共區域可以。
老館一樓是展廳，應該可以。”
陳墨點點頭，關掉了地圖。
平板電腦自動鎖屏，漆黑的屏幕上，隱約倒映出他的側臉——沒什么表情，但眼神深處，有種近乎探究的專注。
保姆車匯入上面的車流。
等紅燈時，陳墨忽然問：“小趙，你還記得陳添祥老師生前最后一部戲嗎？”
小趙愣了一下：“記得啊，《春風巷》。
您那時候還去探過班。”
“那部戲里，陳老師演一個老建筑師。”
陳墨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有一場戲，他在自己設計的房子里獨坐，從清晨坐到黃昏。
沒有臺詞，就只是坐著。
但你看他的眼睛，能看到他一輩子的堅持，和堅持背后的孤獨。”
小趙安靜地聽著，沒敢接話。
“陳老師當時跟我說，”陳墨繼續道，“‘演員和建筑師其實很像。
都是在搭一個世界，然后邀請別人住進去。
’”綠燈亮了。
車子重新啟動。
陳墨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街景，玻璃上他的倒影和流動的風景重疊在一起。
“所以我想去看看。”
他低聲說，不知是說給小趙聽，還是說給自己聽，“看看那些正在學習搭建世界的人，他們的世界是什么樣子。”
小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轉回身去。
車廂內重新陷入沉默。
陳墨重新打開平板，這次點開的是一個加密相冊——里面存著他歷年來的角色筆記、采風照片，以及一些零散的靈感碎片。
他劃動屏幕，停在一張照片上。
那是昨天讓助理從校園論壇保存下來的、那張“城市縫隙”設計圖的截圖。
陽光，橋洞，光與影的切割。
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相冊，打開瀏覽器。
在搜索框里，他輸入了五個字：北城建筑大學 孫清雅頁面加載出來。
獲獎記錄，作品展示，一篇關于“舊工業區改造中的社區參與”的論文摘要。
以及一張學生證照片——女孩穿著白襯衫，首視鏡頭，眼神干凈而平靜，沒有任何多余的微笑。
陳墨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留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關掉瀏覽器，把平板放到一邊，重新閉上眼睛。
保姆車繼續向前行駛，穿過半個城市，朝著那所大學的方向。
而就在同一時刻，北城建筑大學設計學院老館二樓，孫清雅站在工作室窗前，看著樓下中庭里正在搭建的小型拍攝設備。
她手里握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昨晚收到的那條云端異常登錄提醒。
登錄IP：北城市，電信網絡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五月的陽光很好，香樟樹的葉子綠得發亮。
中庭里，幾個劇組工作人員正在調整反光板的位置，銀色的板面轉動時，將一**晃眼的光斑掃過老館的磚墻。
那光斑爬上二樓窗戶，短暫地照亮了她的臉。
孫清雅瞇起眼睛。
然后她轉過身，回到工作臺前，開始收拾圖紙和工具——她決定，還是去市圖書館。
有些巧合，不應該被試探。
有些光，不應該去追。
她拉上背包拉鏈時，動作很堅決。
但當她最后環顧工作室，目光掃過墻上貼著的那些參考圖——其中一張，正是陳墨在《追光者》里，站在舊教堂改造的工作室窗邊的劇照——她的腳步，還是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秒。
只是一秒。
然后她背上包，關上燈，鎖好門。
腳步聲在空曠的老館走廊里回響，漸行漸遠。
而樓下中庭，那面反光板再次轉動。
這一次，光斑掃過老館二樓那扇剛剛關閉的窗戶，在玻璃上停留片刻，然后緩緩移開，像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
窗外，香樟樹的影子在地上輕輕搖晃。
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仿佛在預告著什么。
那個下午，正在一寸一寸地，逼近。
林薇薇敷著面膜癱在椅子上刷短視頻，腳丫子跟著**音樂一晃一晃。
上鋪傳來翻書聲，對床的程小雨戴著耳機在趕論文，鍵盤敲得噼里啪啦。
“清雅，”林薇薇突然扯下面膜，轉過椅子，“中午那事兒，論壇上有人發了。”
孫清雅正盤腿坐在床上，膝蓋上攤著那本《建筑空間敘事學》。
她抬起頭，臺燈的光在眼鏡片上暈開一圈淡黃：“什么？”
“就許哲跟你告白的事兒。”
林薇薇把手機屏幕轉過來，“不過沒提名字，就說‘設計學院某女神當眾拒了系草，理由是男友是頂流影帝’，下面評論都在猜是誰……隨他們猜。”
孫清雅重新低下頭，手指劃過書頁上一行關于“窗框作為心理屏障”的論述，“不指名道姓，過兩天就沉了。”
“你心也太大了。”
程小雨摘下一邊耳機，加入討論，“不過說真的清雅，你當時說‘陳墨’那表情，我都驚了。
你怎么想的啊？”
孫清雅翻過一頁書：“效率最高的解決方案。”
“萬一傳到本人耳朵里呢？”
“概率低于百分之零點三。”
她聲音平靜，“第一，校園論壇的傳播范圍有限；第二，即便傳出去，也會被當做離譜謠言處理；第三，陳墨工作室對這類**的過濾機制很嚴格，到不了他面前。”
林薇薇和程小雨對視一眼，同時嘆了口氣。
“學霸的思維，果然連撒謊都像在做數學模型。”
程小雨搖搖頭，重新戴上了耳機。
寢室內重新安靜下來。
孫清雅繼續看書，但某一刻，她的目光在書頁上停頓了。
臺燈的光照亮紙張，也照亮了她壓在書頁邊緣的手機屏幕——屏幕自動亮起，顯示一條云端存儲的同步通知：您的相冊“空間分析-陳墨”文件夾，己于今日18:23通過網頁端登錄查看。
網頁端？
孫清雅微微蹙眉。
她從來只用手機和筆記本電腦訪問云端，從未用過網頁端。
而且時間……下午六點二十三，那時她正在工作室畫圖，手機就在手邊。
可能是系統誤報吧。
她心想，點擊了通知詳情。
登錄IP顯示為“北城市，電信網絡”，設備類型是“Windows PC”。
確實不是她的設備。
她想了想，修改了云端密碼，并開啟了雙重驗證。
做完這些，她把手機倒扣在枕邊，試圖重新集中注意力在書上。
但那一行“網頁端登錄”的小字，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蕩開細微的、難以忽略的漣漪。
同一時間，北城市西郊，影視基地三號攝影棚。
棚內燈火通明，巨大的綠幕前搭建著一座半完成的室內景——那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某科研單位的辦公室，老式木質辦公桌，綠色鐵皮文件柜，墻上的掛歷停留在1997年6月。
“停一下。”
陳墨從監視器后站起身。
他穿著件深灰色棉質T恤，頭發因為反復做造型而有些毛躁，下巴上冒出一層淡青的胡茬。
導演張懷民抬起頭：“怎么了？”
“這里不對。”
陳墨走到場景中央，手指向辦公室角落那扇窗戶——道具組做的舊式鋼窗，窗臺上放著一盆塑料綠蘿，“1997年，這種單位辦公室的窗戶，應該是推拉窗，不是這種平開窗。”
道具組組長小跑過來，額頭上都是汗：“陳老師，我們查過資料……你們查的是北方標準辦公樓的資料。”
陳墨打斷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但這場戲的**設定在西南三線城市的軍工單位。
他們當年用的窗戶，是當地小廠生產的簡易推拉窗，窗框更窄，玻璃是淡綠色的，不是這種透明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上個月去采風時，在老廠區拍過照片。
需要的話，我現在可以調出來。”
全場安靜了幾秒。
幾個年輕的工作人員交換著眼色，那眼神里混雜著敬佩和“又來”的無奈。
張導笑了，拍了拍大腿：“我說怎么總覺得這窗戶別扭！
改！
馬上改！”
“還有那盆綠蘿。”
陳墨又指向窗臺，“應該是蘆薈。
那時候流行在辦公室養蘆薈，說是防輻射，還能治燙傷。”
道具組長抹了把汗：“好的陳老師，我這就去換。”
陳墨點點頭，沒再多說，走回自己的休息椅。
助理小趙趕緊遞上保溫杯和潤喉糖，壓低聲音：“墨哥，這些細節觀眾根本注意不到，不用這么較真吧……我注意得到。”
陳墨擰開杯蓋，熱氣騰上來，模糊了他的眉眼，“角色也注意得到。”
小趙張了張嘴，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他跟著陳墨三年，太清楚這位爺的脾氣——平時話少、好說話，但一涉及戲，苛刻得像個偏執狂。
凌晨一點，當天最后一場戲終于拍完。
陳墨卸完妝回到保姆車上時，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陷進座椅里閉目養神。
車窗外的影視基地漸漸沉寂，只有幾盞路燈在夜色里亮著昏黃的光。
“墨哥，明天上午十點有個品牌視頻要錄，下午兩點雜志專訪，晚上七點……”小趙一邊翻行程表一邊匯報。
“上午的通告推掉。”
陳墨眼睛都沒睜，“我要去趟學校。”
“學校？
哪個學校？”
“北城建筑大學。”
陳墨終于睜開眼，車窗外流動的光影在他瞳孔里明明滅滅，“《逆旅》那個角色，有幾個建筑工地的鏡頭，我想去找找感覺。”
小趙愣了一下：“可是那邊……推掉。”
陳墨重復，語氣不容置疑。
保姆車駛上高速，匯入深夜稀疏的車流。
陳墨重新閉上眼睛，但并沒有睡著。
他腦海里反復回放著今天下午收工后，在休息室刷手機時偶然看到的那個帖子。
北城建筑大學校園論壇，熱帖第三位：設計學院某女神當眾拒了系草，理由是男朋友是陳墨！
現在的女生編謊都這么野了嗎？
他當時第一反應是荒誕，第二反應是工作室該加強輿情監控了——這種離譜的謠言居然能傳到他的視線范圍內。
但鬼使神差地，他點開了帖子。
沒有具體姓名，只有模糊的描述：“設計學院大二，專業頂尖，長相清冷，常年拒人于千里之外”。
發帖人語氣戲謔，評論區倒是熱鬧，有猜是誰的，有分析不可能的理由的，也有開玩笑說“萬一是真的呢”。
他本該立刻關掉，通知團隊處理。
但就在滑動屏幕時，他看到了一個回帖的截圖——那是一張設計作品的照片，小圖看不清內容，但發帖人標注：“這是那位女神的作品，去年全國大學生建筑設計大賽金獎。”
陳墨的手指停住了。
他放大圖片。
那是一組名為“城市縫隙”的改造方案，將高架橋下的灰色空間轉化為社區公園。
設計圖里，光影的處理異常精妙，尤其是那張剖面**圖——陽光從橋縫斜射下來，在草坪上切出幾何形的光斑，幾個抽象的人形雕塑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
他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久到小趙過來提醒他該去拍下一場戲時，他才退出頁面，狀似無意地問了句：“北城建筑大學的設計學院，是不是挺有名的？”
“啊？
哦，對，國內建筑類前三吧。”
小趙隨口回答，“墨哥怎么問這個？”
“沒什么。”
陳墨鎖上屏幕，“隨口問問。”
但那個設計，那些光與影的切割方式，卻像一粒種子，悄無聲息地落進了他意識的某個角落。
第二天上午十點，北城建筑大學設計學院副院長辦公室。
周銘教授正在接電話：“對，是有一個劇組想來取景……什么？
陳墨？
演《歲月無聲》的那個陳墨？”
電話那頭又說了幾句。
周銘推了推眼鏡，表情有些微妙：“拍攝沒問題，我們學院一首支持藝術創作。
但學生這邊……我需要強調，不能影響正常教學，特別是畢業班的同學正在準備最終答辯。”
掛掉電話后，他沉吟片刻，按了內線：“***，你來一下。”
五分鐘后，學院辦公室主任老李推門進來：“周院長，您找我？”
“有個事。”
周銘把剛才的通話內容復述了一遍，“陳墨的團隊想來我們學院，拍幾個建筑工地的鏡頭，可能還會在公共區域取景。
你安排一下，注意兩點：第一，絕對不許進教學區和實驗室；第二，做好學生工作，別引起圍觀和騷動。”
老李點頭：“明白。
時間呢？”
“說是明天下午。”
周銘頓了頓，“另外，你私下跟幾個學生骨干打個招呼，特別是孫清雅那組——他們工作室就在老館二樓，窗戶正對著中庭，讓他們明天注意點。”
“孫清雅……”老李笑了，“那孩子應該沒事，她眼里只有圖紙和模型。”
“但愿如此。”
周銘走到窗邊，看向樓下中庭。
那里立著幾座學生的裝置作品，其中一座水景雕塑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那是孫清雅大一時參與設計的作品，叫《流動的時間》。
他忽然想起昨天中午聽說的那場告白鬧劇。
“男朋友是陳墨……”周銘搖搖頭，笑了一聲，“現在的年輕人。”
與此同時，女生寢室609室。
孫清雅剛修改完競賽圖紙的第三稿，正在整理參考素材。
電腦屏幕上開著十幾個網頁，從“舊工業區土壤修復技術”到“社區公共空間行為模式研究”。
林薇薇從外面沖進來，門撞在墻上發出“砰”的一聲。
“清雅！
大新聞！”
孫清雅頭都沒抬：“如果是許哲又有什么動作，我不想聽。”
“不是許哲！”
林薇薇喘著氣，把手機懟到她面前，“學院群剛發的通知！
明天下午，有劇組要來咱們學校取景！
你猜主演是誰？”
孫清雅握著鼠標的手頓住了。
她緩慢地轉過頭，看向林薇薇手機屏幕上的那行字：接學院通知，明日（5月18日）下午，電影《逆旅》劇組將在我校部分區域進行取景拍攝，主演陳墨可能到場……后面還有一堆“請同學們保持秩序”的套話。
但孫清雅的視線凝固在前半句。
陳墨。
要來她的學校。
“我、的、天、哪。”
林薇薇一字一頓，眼睛瞪得滾圓，“清雅，你昨天剛說男朋友是陳墨，今天他就真的要來了！
這是什么玄學？！”
程小雨也從上鋪探出頭：“這也太巧了吧？
清雅，你該不會真的……巧合。”
孫清雅打斷她，聲音有些干澀，“只是巧合。”
“可是這也太——薇薇。”
孫清雅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那只是我隨口說的**，你我都清楚。
陳墨來學校是為了工作，跟我，跟昨天的事，沒有任何關系。”
她話說得很冷靜，但握著鼠標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林薇薇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壓低聲音：“那你明天……要去看嗎？”
“不去。”
孫清雅重新戴上眼鏡，轉回電腦前，“我明天要去市圖書館查資料，競賽的土壤數據還不全。”
“你真不去？
那可是陳墨誒！
活的！”
“不去。”
孫清雅點擊保存，關閉了所有網頁。
電腦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她沒什么表情的臉。
但當天深夜，當她再次打開那個加密文件夾，看著里面一張張從陳墨電影里截取的場景圖時，那個被她壓在理智底層的念頭，還是不受控制地浮了上來——如果他真的來了。
如果，只是如果，在某個轉角……她猛地合上筆記本電腦。
寢室里一片黑暗，只有對床程小雨輕微的呼吸聲。
孫清雅躺在枕頭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月光從窗簾縫隙溜進來，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顫動的光。
第二天上午十點，陳墨的保姆車準時駛出酒店地下**。
小趙坐在副駕駛，還在做最后的確認：“墨哥，學校那邊都協調好了，下午兩點到西點，拍兩個鏡頭。
張導說盡量低調，就帶一個攝影師和一個助理……嗯。”
陳墨應了一聲，目光落在膝上的平板電腦上。
屏幕上顯示的是北城建筑大學的校園地圖，他正用手指放大設計學院區域。
老館、新館、中庭、材料實驗室……他的目光在其中一棟標注為“老館（學生工作室）”的建筑上停留了片刻。
“這個老館，”他突然開口，“能進去嗎？”
小趙回頭：“啊？
學院說教學區不開放，但公共區域可以。
老館一樓是展廳，應該可以。”
陳墨點點頭，關掉了地圖。
平板電腦自動鎖屏，漆黑的屏幕上，隱約倒映出他的側臉——沒什么表情，但眼神深處，有種近乎探究的專注。
保姆車匯入上面的車流。
等紅燈時，陳墨忽然問：“小趙，你還記得陳添祥老師生前最后一部戲嗎？”
小趙愣了一下：“記得啊，《春風巷》。
您那時候還去探過班。”
“那部戲里，陳老師演一個老建筑師。”
陳墨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有一場戲，他在自己設計的房子里獨坐，從清晨坐到黃昏。
沒有臺詞，就只是坐著。
但你看他的眼睛，能看到他一輩子的堅持，和堅持背后的孤獨。”
小趙安靜地聽著，沒敢接話。
“陳老師當時跟我說，”陳墨繼續道，“‘演員和建筑師其實很像。
都是在搭一個世界，然后邀請別人住進去。
’”綠燈亮了。
車子重新啟動。
陳墨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街景，玻璃上他的倒影和流動的風景重疊在一起。
“所以我想去看看。”
他低聲說，不知是說給小趙聽，還是說給自己聽，“看看那些正在學習搭建世界的人，他們的世界是什么樣子。”
小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轉回身去。
車廂內重新陷入沉默。
陳墨重新打開平板，這次點開的是一個加密相冊——里面存著他歷年來的角色筆記、采風照片，以及一些零散的靈感碎片。
他劃動屏幕，停在一張照片上。
那是昨天讓助理從校園論壇保存下來的、那張“城市縫隙”設計圖的截圖。
陽光，橋洞，光與影的切割。
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相冊，打開瀏覽器。
在搜索框里，他輸入了五個字：北城建筑大學 孫清雅頁面加載出來。
獲獎記錄，作品展示，一篇關于“舊工業區改造中的社區參與”的論文摘要。
以及一張學生證照片——女孩穿著白襯衫，首視鏡頭，眼神干凈而平靜，沒有任何多余的微笑。
陳墨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留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關掉瀏覽器，把平板放到一邊，重新閉上眼睛。
保姆車繼續向前行駛，穿過半個城市，朝著那所大學的方向。
而就在同一時刻，北城建筑大學設計學院老館二樓，孫清雅站在工作室窗前，看著樓下中庭里正在搭建的小型拍攝設備。
她手里握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昨晚收到的那條云端異常登錄提醒。
登錄IP：北城市，電信網絡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五月的陽光很好，香樟樹的葉子綠得發亮。
中庭里，幾個劇組工作人員正在調整反光板的位置，銀色的板面轉動時，將一**晃眼的光斑掃過老館的磚墻。
那光斑爬上二樓窗戶，短暫地照亮了她的臉。
孫清雅瞇起眼睛。
然后她轉過身，回到工作臺前，開始收拾圖紙和工具——她決定，還是去市圖書館。
有些巧合，不應該被試探。
有些光，不應該去追。
她拉上背包拉鏈時，動作很堅決。
但當她最后環顧工作室，目光掃過墻上貼著的那些參考圖——其中一張，正是陳墨在《追光者》里，站在舊教堂改造的工作室窗邊的劇照——她的腳步，還是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秒。
只是一秒。
然后她背上包，關上燈，鎖好門。
腳步聲在空曠的老館走廊里回響，漸行漸遠。
而樓下中庭，那面反光板再次轉動。
這一次，光斑掃過老館二樓那扇剛剛關閉的窗戶，在玻璃上停留片刻，然后緩緩移開，像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
窗外，香樟樹的影子在地上輕輕搖晃。
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仿佛在預告著什么。
那個下午，正在一寸一寸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