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鏈墜地，發出沉悶一響。

蕭玦踏出牢門，風雪撲面，卻未閉眼。

他抬頭望天，烏云翻涌如沸，雪片斜切入骨，唇角卻揚起半分。

“這雪大，壓人。”

“再下，城門撐不住。”

“日出前，它得塌。”

押隊首領裹緊皮氅，冷笑一聲：“瘋子開口，**記賬。”

他揮鞭抽馬，囚車咯吱前行，鐵輪碾過積雪，陷進凍土。

青蘅立于宮墻高處，手中幽都令忽顫。

她低頭看去，令面原本晦暗無光，此刻竟浮起一道金紋，蜿蜒如龍行沙，與天際雷光同步跳動。

她指尖微涼，正欲開口，身后殿門無聲開啟。

姬昭緩步而出，雪氅拖地，白玉簪垂落一縷寒霧。

她未披斗篷，卻無寒意侵體，只輕輕抬手，撫上令臺。

幽都令應聲嗡鳴，金紋驟亮，映得她唇色更顯蒼白。

“他出來了。”

姬昭開口，聲如冰弦輕撥。

青蘅低首：“可此人言語荒誕，陰兵未召而躁動，恐非真命。”

“九幽鐵索震了。”

姬昭冷笑，“你說，瘋子怎知地底有門？”

她指尖劃過令面，金紋隨之游走，勾勒出北城門輪廓。

同一瞬，風雪中的囚車正駛入城門洞下。

梁木積雪己厚逾三尺，裂縫自頂端蔓延，無聲綻開。

蕭玦被鎖在車尾，喉間鐵環勒得聲帶發痛，可他仍不停：“我說雪大，它就壓人；我說門要塌，它就得塌。”

“不信？

等它塌了，別怪我沒說。”

“塌了也別跑——跑也來不及。”

話音落，梁木“咔”然裂響。

守軍抬頭，只見橫梁斷裂，積雪轟然傾瀉。

人群驚呼西散，押隊首領滾**背，眼睜睜看著巨木砸向囚車——蕭玦抬手，掌心朝上，似要接雪。

梁木偏斜三寸，砸在車轅外側，濺起雪浪。

囚車未翻，他穩立原地，鐵鏈輕晃。

無人喝彩。

眾人只覺寒風更烈，心頭壓上一層說不出的陰翳。

“他……怎么知道？”

一名兵卒喃喃。

“巧合！”

首領怒喝，“快走！

入宮再審！”

車隊加速前行，風雪漸歇。

天邊微白，云層裂開一線，晨光如刀，刺入北境凍土。

蕭玦低頭，咳出一口血。

血滴雪地，不散，反蜿蜒前行，如活物爬行，勾出半道殘缺符線。

他不動聲色，抬腳踩滅。

姬昭在宮門等候，未乘輦，未列儀仗。

她立于石階之上，雪氅無風自動，指尖凝霜。

見囚車駛近，她目光首落蕭玦身上，片刻不移。

“帶上來。”

她道。

鐵鏈拖行，蕭玦踏上石階。

每一步，心口便抽痛一次。

他不言，只默數呼吸，壓下骨中奔涌的龍音。

至階前，他抬頭，與姬昭對視。

那一瞬，她瞳孔微縮。

仿佛有低語自地底升起，又似遠古鐘鳴在顱內震蕩。

她扶住令臺，唇邊溢血，卻未低頭。

“你是誰？”

她問。

“蕭玦。”

他答得干脆，“北境言官，前朝世子，現任瘋子。”

“為何話不停？”

“不說，會死。”

“說太多，也會死。”

“那就不如說到天怕。”

姬昭未動怒，只緩緩抬手，幽都令輕轉。

剎那間，宮外凍土震顫，無數白甲黑鎧的陰兵自地底浮出，單膝觸地，長戈頓地，聲如悶雷。

“你若說謊，九幽不納你魂。”

“我若說真，九幽早認我名。”

蕭玦咧嘴一笑，血絲掛唇，“不信，你聽。”

他閉眼，低語三聲：“雪停了。”

“天亮了。”

“尸要現。”

話畢，東方日輪躍出云海，金光灑落北郊荒原。

積雪受熱，表層驟融，泥土松動，**凍土塌陷——萬人坑現。

骸骨層層疊疊，皆披北境玄甲，甲上刻名，銹跡斑駁。

殘弓斷矛插在尸堆之間，戰旗半埋泥中，旗角寫著“庚戌北征”西字。

青蘅輕聲道：“皆是當年戰歿者。”

姬昭緩步走**階，雪氅拂過血跡未干的石面。

她走向坑緣，俯身拾起一具殘甲，指腹撫過胸牌，上面刻著“姬無咎”三字。

她指尖凝霜，霜中映出少年笑顏，轉瞬碎裂。

一滴淚，落于甲胄。

蕭玦站在宮門前，望著她背影。

風卷起他發梢，墨黑之中，又添一縷霜白。

他未再開口，只覺心口裂痕再擴一分，如蛛網蔓延。

姬昭起身，握緊幽都令：“清點遺骨，一具不得少。”

青蘅應諾，轉身下令。

陰兵列隊而入，手持鐵 lantern，照入深坑。

蕭玦倚著宮柱，忽然低語：“這雪……化得真快。”

話音落，發間白絲又增一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