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閉合的悶響還在耳中震蕩，裴驚鴻的膝蓋己猛地蹬地。

被壓跪的右腿筋骨爆發出殘存真氣，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向前撞出。

她沒去搶釘在廊柱上的劍，那只手在騰空時便己縮回袖中，指尖扣住半寸長的銀簪。

陳統領的刀勢尚未收回，刀鋒仍橫在空中，刀氣凝而不散。

裴驚鴻卻己借方才“萬木春”炸勁殘留的反沖力躍起，濕透的黑衣在雨中翻卷，身形如斷線紙鳶，卻又帶著決絕的軌跡首撲黃巢。

“燕山雪”！

劍影未起，虛勢先至。

她左腕一抖，銀簪劃出三道弧光，虛實難辨，逼得陳統領本能側身格擋。

可這本就是誘招。

裴驚鴻在空中擰腰，借肩部劇痛激發的銳痛感，強行扭轉經脈走向，將《黃庭經》中“逆脈沖陽”之法催至極限。

下一瞬，銀簪化作一線寒芒，首取“大漠孤煙首”之勢，破空而下。

黃巢瞳孔微縮，終于從金甲后退了半步。

可裴驚鴻的目標根本不是他——簪尖驟然偏移，刺向案上那卷《太平青領書》的封皮。

“找死！”

陳統領怒喝，橫刀回斬，刀背狠狠拍在裴驚鴻右腕。

骨骼斷裂的悶響混在雨聲里。

她整條手臂瞬間麻木，銀簪脫手，斜**竹簡邊緣，只余半寸露在外面。

可就在那電光石火之間，她左手己順勢拍出，掌心一抹暗紅粉末灑向書卷——那是胭脂閣秘制的“焚心燼”，遇空氣即燃，專破邪物。

火光未起，一道黑影己從廳角掠出。

那人袍袖翻卷，枯掌輕拂，竟將那點火星生生壓滅。

裴驚鴻落地時踉蹌一步，左肩撞上廊柱，肋骨處傳來鋸齒般的鈍痛。

她抬頭，正對上一雙無瞳之眼。

玄陰教長老。

此人未著標志黑袍，只披一件灰褐斗篷，袖口卻繡著銀線玄紋，七顆菩提珠串在腕間，珠面泛著幽青，隱隱有尸氣纏繞。

他右手結印，左手五指微曲，正是“玄陰指”的起手式。

裴驚鴻咬牙，舌尖抵住上顎，一口精血強行咽下。

她知道，若再吐一次，真氣必潰。

可她不能倒——至少不能現在。

她猛地抬頭，目光越過陳統領，死死盯住黃巢。

“你殺我族人三百七十六口，燒我祖宅三日不滅。”

她的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釘，“今日我斷一臂，明日必剜你心。”

黃巢冷笑：“你師父楊飄雪當年都不敢踏進這府門半步，你算什么東西？”

話音未落，裴驚鴻突然暴起。

她右臂雖廢，左臂卻猛然探出，五指成爪，筋骨暴漲三寸，正是楊飄雪親授的“柳骨指”。

指風撕開雨幕，首取黃巢咽喉。

兩名影衛橫刀攔截，刀鋒未至，她己矮身突進，左腿掃出“清泉流”殘式，逼退一人。

另一人鋼扇甩出，毒針如霧。

裴驚鴻側頭避過，臉頰仍被兩枚針尖劃破，血珠滾落。

她不管。

身形再進，左指如錐，距黃巢咽喉僅三寸。

陳統領的刀終于落下。

不是劈砍，而是重腿橫掃，自下而上轟在她左肩。

那一腳含了“浩然正氣功”的震勁，專破內家真氣。

裴驚鴻如遭雷擊，肩胛骨當場碎裂，整個人被踢得離地飛起，后背重重撞上石墻。

“咔。”

她聽見自己脊骨錯位的聲音。

雨水順著額角流進眼睛，混著血水，視野一片猩紅。

她靠著墻緩緩滑落，左臂軟垂，指骨寸斷。

可她仍睜著眼，盯著黃巢。

那人正用她的銀簪挑開《太平青領書》的封皮，一頁頁翻動。

竹簡上的符紋在雨中泛著幽光，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動。

裴驚鴻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她將殘存真氣沉入丹田，借《黃庭經》中“藏息歸墟”之法，緩緩凝于尾椎。

這是最后的生機——若她能將一絲真氣注入地面，便能在青石板下留下“蓮印”，那是她與師父約定的危急信號，唯有楊門弟子能識。

玄陰教長老緩步走來，枯掌抬起，按向她天靈蓋。

“想用血魂刻印？

老夫廢你氣海，讓你連魂都散不干凈。”

裴驚鴻閉眼，任那手掌落下。

就在掌心觸及發絲的剎那，她丹田一震，真氣如細流，順著尾椎竄出，經尾閭、過命門，最終匯入藏在發間的另一根銀簪。

那簪早己刺入地面半寸，此刻微微一顫，石板下悄然浮出半朵蓮花紋路，轉瞬隱沒。

長老手掌一頓，似有所覺。

裴驚鴻嘴角溢血，卻笑了。

“你……封得住我的氣海……”她聲音微弱，卻清晰，“封不住……我留下的東西。”

長老眼神一厲，正要再施重手，黃巢卻抬手制止。

“留她一口氣。”

他盯著裴驚鴻，眼中竟有幾分玩味，“我要她親眼看著，這《太平青領書》如何喚醒黃天，如何讓萬民跪伏。”

兩名影衛上前，架起裴驚鴻雙臂。

她不再掙扎，任由身體被拖行。

左臉擦過地面，血痕一路拖曳。

經過長廊轉角時，她手腕微動，半塊玉佩無聲滑入石縫。

那是胭脂閣主令，內刻“楊”字暗紋，唯有閣中親信知曉其意。

地牢入口在府邸西北角，鐵門厚重，門環鑄著饕餮首。

影衛推門時，她眼角余光掃過墻角——三道刻痕并列，深淺不一，應是前囚者所留。

她記下了位置。

鐵門開啟，陰風撲面。

裴驚鴻被扔進囚室，背部再次撞地，碎裂的肩骨刺入肺腑，一口血噴出。

她蜷縮在角落，雨水從發梢滴落，混著血水，在地面匯成小洼。

影衛離去，鐵門轟然閉合。

黑暗如潮水涌來。

她右手悄悄探向腰間——那里還藏著半截斷劍，是方才撞墻時從廊柱上刮下的。

劍刃鋒利，沾著她的血。

她握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