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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人心毒瘴

吾命非凡

吾命非凡 暗夜敘靈 2026-03-11 13:46:10 懸疑推理
面子上,村里人對我們爺孫還算客氣。

見了我,會嘆口氣,擺出幾分憐憫相,拍拍我的肩:“一凡吶,又竄個頭了,要孝順你爺爺啊,他老人家不易。”

見了爺爺,更是熱絡:“陳老爹,上山啊?

可慢著點,年紀不饒人嘍!”

那聲音,有時候能擠出二兩蜜來。

可轉過身,那臉子就變了。

山風常常把那些壓低的、淬著毒的嘀咕,一字不落地送進我耳朵里。

王嬸撅著**在河邊捶打衣服,棒槌砸得砰砰響,眼梢瞥著我家方向,嘴撇得能掛油瓶:“……就是個討債的煞星,克父克母喲!

陳老倔自個兒就邪乎,養個孫子更邪乎……”村支書陳富貴的寶貝兒子陳大壯,是村里的孩子王,更是以欺負我為樂。

他比我壯實半個身子,像頭吃了激素的野豬崽子,常帶著他那幾個歪瓜裂棗的跟班,專挑我放學的那條泥濘小路堵我。

他故意用厚實的肩膀狠狠撞過來,把我搡進路旁的爛泥溝里。

“掃把星!

滾遠點!

碰著你老子要倒三天血霉!”

他朝我啐口水,臉上橫肉抖動著,那種欺凌弱小的快意幾乎要溢出來,“你爹媽是不是也跟你一樣廢物,沒臉見人才當了逃兵?

嗯?

你個沒人要的野種!”

泥水糊了我滿頭滿臉,冰冷腥臭。

我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里,掐出血印子,卻不敢揮出去。

他不是頭一回這么干,我試過反抗,推了他一把。

第二天,他那個當支書的爹陳富貴,就找由頭卡了爺爺的低保。

那年冬天特別冷,爺爺為了那點買煤的錢,在陳富貴家樓外的寒風里,跺著腳等了大半宿。

從那以后,我就學會了低頭,把脖子縮進衣領里。

學會了沉默,把所有的屈辱、憤怒和翻騰的疑問,都死死咽回肚子里,讓它們在黑暗中發酵,變成一種內里的、不為人知的堅硬。

在他們眼里,我成了那個陰郁、孤僻、身上帶著不祥的“怪胎”。

我們陳家坳只有一所小學,石頭壘的,攏共兩間教室,一個老師教三個年級。

讀書在這兒,是件頂奢侈又頂不實用的事。

爺爺卻鐵了心要送我上學。

他佝僂著背,把一疊皺巴巴、帶著泥土和草藥味的毛票,數了又數,塞給那個總皺著眉頭的老師。

聲音干澀,幾乎帶著點懇求:“先生,娃得認字,不認字…就是睜眼瞎,一輩子困死在山坳里,沒出息。”

老師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像看什么不潔的、礙事的擺設,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收下了錢。

于是,我有了一個位置,在教室最后排,挨著漏風的窗戶和一堆散發著霉味的破掃把、舊標語。

我的課本是上屆學生用剩的,邊角卷得像腌菜,里面還有不少歪歪扭扭的涂鴉。

鉛筆短得快要捏不住,我就找來細竹筒套著繼續寫。

我沒有橡皮,寫錯了字,只能吐點口水用手指使勁蹭,常常把作業本擦出一個破洞。

這些物質上的困窘,我都能忍。

肚子餓得咕咕叫,也能勒緊褲腰帶。

山里娃,皮實。

但我忍不了的是書桌下的刺。

那是一種無聲的、冰冷的惡意,比爛泥糊臉更讓人窒息。

孩子們的世界,有時候比大人更首接,更**。

他們能敏銳地捕捉到誰是不一樣的,誰是“異類”,然后毫不留情地排斥、孤立、攻擊。

我從踏進教室的第一天起,就是那個“異類”。

“沒爹**孩子!”

“他爺爺是***的!

邪乎!”

“離他遠點,晦氣!”

這些話語像冰冷的石子,不斷砸過來。

我的書包會“莫名其妙”地出現在水坑里;我好不容易寫好的作業,會“不小心”被墨汁潑得一團糟;放學路上,總有石子“嗖”地從身后飛來,砸在背上、頭上,然后引來一陣嘻嘻哈哈的哄笑,迅速跑遠。

陳大壯是當然的帶頭人。

他留過級,比我大兩歲,在班里稱王稱霸。

他似乎尤其喜歡針對我,欺負我總能給他帶來無上的樂趣和成就感。

有一次,我語文破天荒考了唯一一個滿分。

那個總是唉聲嘆氣、抱怨工資低的老師,難得地在全班面前表揚了我一句:“陳一凡同學……嗯,還是很用功的。”

下課鈴一響,陳大壯就帶著人把我堵在了廁所后面。

他一把搶過我的試卷,看也沒看,“嗤啦”幾聲撕得粉碎,狠狠摔在我臉上。

“掃把星!

顯你能耐了?

啊?”

他用力推搡著我的肩膀,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你考那么好想干啥?

想飛出這山溝溝?

告訴你,你沒那命!

你就該跟你那死鬼爹媽一樣,爛死在這里!

臭在這里!”

碎紙片像絕望的雪片,落在我頭上、肩上。

我看著地上被泥腳踩踏的“100分”,喉嚨里像塞了一塊燒紅的炭,燙得生疼,憋得胸口快要炸裂,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不能哭,哭了他們會更得意;我也不能還手,爺爺會難做。

我只能死死地咬著后槽牙,咬得牙齦發酸,把那股腥甜的怒氣和巨大的委屈,硬生生壓回肚子里,壓得心口一陣陣抽搐。

那種感覺,我至今記得清晰——不是身體上的疼痛,而是一種冰冷的、無處可逃的窒息感,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無聲地告訴你:你不配,你不該存在,你的任何一點好,都是罪過。

學校里也有極少數的沉默。

比如我的同桌小丫,一個瘦弱安靜、像根豆芽菜似的女孩子。

她從不參與欺負我,有時還會在我被推倒在地、書本散落一地后,趁著沒人注意,飛快地、偷偷地幫我把東西撿起來,塞回我的抽屜里,然后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立刻跑開,從頭到尾不敢看我一眼。

我知道,她怕。

怕被陳大壯他們看見,怕自己也變成被欺負的對象。

她那一點點無聲的、怯懦的善意,像灰暗世界里一縷微弱的螢火,渺小,卻更清晰地照見了周遭無邊的黑暗與寒冷。

我就這樣,在書桌下的明槍暗箭里,讀完了小學。

成績出奇的好,性格也出奇的沉默隱忍。

我知道,讀書是我唯一能抓住的、可能改變點什么的東西,盡管我那時還不知道能改變什么,又能改變到哪里去。

爺爺每次看到我拿回的成績單,渾濁的老眼里會閃過一點微不可察的光,但很快又會黯淡下去,化作更深的憂慮。

他會用那雙布滿老繭和疤痕的手,摩挲著卷子,喃喃自語,像是說給我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認字好,認字好……可有時候,知道得太多,也不是好事啊……招禍啊……”我當時不懂,只覺得爺爺想得太多。

首到后來,我才漸漸明白,爺爺那沉重的憂慮和村民們的排斥欺凌,其根源或許是同一種東西——對未知的、無法掌控的力量的深切恐懼。

他們模糊地感覺到我父母的事絕非尋常,感覺到我爺爺的神秘莫測,進而覺得我也沾上了某種“邪門”的不祥。

學校,就是個小人國,把大人的世故、冷漠和惡意,放大得更加**和首接。

那些書桌下的刺,那些冰冷的目光和惡毒的話語,早早地就教會了我:人心深處,能生出怎樣莫名而**的惡。

而這世間,從無公平可言。

想要不被人踩在腳下,要么,永遠低頭沉默,把自己縮進殼里;要么……就得有足夠的力量,把那些刺,一根根地,連根拔起,碾碎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