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堂里吵吵嚷嚷的，像一鍋剛煮開的粥。

剛結束的市級小學奧數競賽，空氣里還殘留著鉛筆屑和緊張的味道。

夏小滿抓了抓剛才被自己撓得亂糟糟的頭發，心里像堵了一團濕棉花。

最后那道題，那個該死的幾何圖形，明明只差一點點！

她甚至能感覺到思路就在指尖徘徊，可交卷鈴就響了。

"小滿！

你好厲害！

又是第二！

"鹿依依像只快樂的小麻雀沖過來，一把抱住夏小滿的胳膊，聲音又脆又亮，"第一名又是顧丞聿哦！

""什么你們家！

"夏小滿臉一熱，沒好氣地瞪她一眼，心里那團濕棉花堵得更厲害了。

又是第二。

永遠的第二。

公示欄前黑壓壓地圍滿了人，家長、老師、學生，都在伸長脖子找名字。

夏小滿深吸一口氣，拉著依依擠了進去。

毫不意外，最頂上的那個名字，用加粗的字體打印著——顧丞聿，滿分。

她的目光向下移動一格。

夏小滿，99分。

一分之差。

像一道看不見的鴻溝，穩穩當當地橫在她和他之間。

陽光透過禮堂高窗照在公示欄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那個名字和分數晃得她眼睛發酸。

又是這樣。

永遠差他一點。

一點，卻好像隔著千山萬水。

夏小滿撇撇嘴，心里那點不服氣和懊惱擰成一團，悶悶地發脹。

一抬頭，視線猝不及防地撞進一雙沉靜的眼睛里。

顧丞聿不知什么時候也到了公示欄前，就在人群的另一邊。

他穿著熨帖的白襯衫，紐扣一絲不茍地扣到最上面一顆，身邊圍著幾個正在熱烈討論題目的同學。

可他沒參與，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夏小滿身上。

清冷冷的，沒什么表情，像秋日深潭的水。

看什么看！

考了滿分很得意嗎？

來欣賞手下敗將的狼狽？

一股無名火蹭地冒起來，夾雜著難以言喻的羞窘。

夏小滿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扭開頭，故意揚起下巴，拉起依依的手："走了走了，司機叔叔該等急了。

"顧丞聿看著那個氣鼓鼓的背影，微微蹙眉。

她好像很不高興。

為什么？

第二名己經很好了。

那道題，她應該是卡在輔助線那里。

走出喧鬧的禮堂，午后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夏小滿卻覺得有點提不起勁。

依依在旁邊嘰嘰喳喳地分析著剛才的題目，猜測獎品會是什么。

夏小滿的手習慣性地**外套口袋，指尖卻碰到了一個異樣的東西。

不是她出門時塞進去的果凍或小餅干。

觸感是硬硬的、方方正正的紙。

疑惑地掏出來一看，是一張被折得極其工整、邊緣鋒利的便簽紙。

展開。

密密麻麻的、熟悉又討厭的鋒利字跡，瞬間闖入眼簾。

是最后那道讓她功虧一簣的幾何題。

但不是題目本身。

是三種截然不同、卻同樣精妙無比的解法。

每一步都清晰嚴謹，邏輯縝密。

最關鍵的是，每一種解法，都精準地戳在了她思路卡死的那個點上。

一條條輔助線，像是無聲的指引，瞬間劈開了她腦中的迷霧。

紙上沒有任何稱呼，也沒有署名。

只有冷靜的筆跡和完美的答案。

像它的主人一樣。

夏小滿的心臟猛地一跳，握著紙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

她倏地回頭，看向身后熙熙攘攘的禮堂門口。

頒獎似乎快要開始了，人流涌動。

那個清瘦挺拔、穿著白襯衫的身影，早己消失不見。

風吹過，手里的紙張嘩啦作響，像此刻她莫名有些慌亂的心跳。

誰、誰要你多管閑事啊顧丞聿！

顯擺你考了滿分很厲害嗎？！

可是……這個添輔助線的方法……好像真的比王老師講的還要簡單明了……夏小滿的目光落在那些干凈利落的線條和公式上，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一路燒到耳根。

那是一種混雜著不甘、羞惱，卻又無法抑制地生出一點點佩服和難以言喻的悸動的復雜情緒。

討厭的顧丞聿。

總是這樣。

欺負她的是他，莫名其妙塞解題思路的也是他。

夏小滿站在原地，捏著那張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紙，猶豫了幾秒鐘。

最后，像是做賊一樣，飛快地、小心翼翼地將它重新折好，折回原來那個方方正正、邊緣銳利的樣子，然后輕輕地、鄭重地放回了外套口袋最里面的位置，緊挨著她溫熱皮膚。

那顆出門前揣進來的水果糖，正好黏在了紙角上。

"小滿？

你怎么啦？

臉這么紅？

是不是中暑了？

"依依湊過來，擔心地摸她的額頭。

"沒、沒事！

"夏小滿像是被燙到一樣跳開一步，慌忙拉住她的手往校門口跑，"快走啦！

司機叔叔肯定等急了！

"跑動間，口袋里的紙張***布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像某個笨蛋欲言又止的秘密。

像這個年紀，所有未曾命名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