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冷的，砸在臉上像細小的冰碴，她卻沒躲。

街道空曠得能聽見雨絲落地的聲響，一輛車也沒有，只有路燈在雨幕里暈開一圈圈模糊的黃，把她的影子泡得虛浮。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碎玻璃上——疼，卻麻木。

風卷著雨往領口里鉆，她打了個抖，才發現自己沒拉拉鏈。

手指去勾拉鏈頭，卻抖得抓不住，金屬冰涼的觸感蹭著指尖，像母親最后一次摸她頭發時的溫度，輕得像幻覺。

雨水順著發梢滴進衣領，冰涼一路滲到骨頭里。

她忽然停下腳步，盯著地面上自己的影子看——被雨水切割得七零八落，像塊摔碎的鏡子。

原來人碎掉的時候是這樣的，不是轟然一聲，是靜悄悄的，像被雨水泡軟的紙，走著走著，就爛在了風里。

她抬起頭，雨更大了，天是灰的，地是濕的，只有她一個人站在路中央，像片被風吹斷的葉子，不知道該往哪里落。

雨還在下，斜斜地打在墻上，濺起一片濕冷的灰。

她走到墻角蹲下，背抵住冰涼的磚石，像片被風吹落的葉子，終于找到了個暫時能停靠的地方。

膝蓋抵著胸口，手臂環得很緊，可還是擋不住風。

雨順著墻縫流下來，滴在她的發頂，順著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什么。

她盯著自己的鞋尖，上面沾著醫院門口的泥，混著雨水，糊成一片臟污——早上出門時特意擦過的，母親總說她“女孩子家要干凈”。

巷子里的垃圾桶被風吹倒了，發出哐當一聲響，在這空曠的雨里顯得格外刺耳。

她縮了縮脖子，像只受驚的小獸，卻沒有力氣抬頭。

手指無意識地**墻角的裂縫，指甲縫里嵌進濕冷的泥，疼，卻比不過心里那片空對面的路燈忽明忽暗地閃了兩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被雨水割得支離破碎。

她知道自己碎了，從醫生說出“對不起”的那一刻起，就碎成了無數片，現在蹲在這里，不過是等著被這場雨徹底沖散罷了。

雨幕里傳來腳步聲，很輕，卻在空蕩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她沒抬頭，首到一雙黑色皮鞋停在她面前的水洼里，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褲腳。

那鞋擦得很亮，被雨水澆得泛著冷光，像主人的眼神。

男人就站在那里，沒說話。

黑色風衣的下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淋了雨，泛著青白色。

她依舊埋著頭，肩膀的顫抖沒停，只是下意識地往墻角縮了縮，像想把自己嵌進磚縫里。

他沉默地站了一會兒，雨順著他的帽檐往下滴，在腳邊積成小小的水圈。

然后，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手里捏著塊灰色的手帕，方方正正。

她沒接，也沒抬頭。

他也沒收回手，就那么懸在半空，雨水打在他的手背上，匯成細流往下淌。

空氣里只有雨聲，還有她喉嚨里漏出來的、壓抑到變形的氣音。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像被雨水泡過，又冷又沉：“會感冒。”

沒有安慰，沒有詢問，像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她終于動了動，慢慢抬起頭。

他的眼睛藏在兜帽的陰影里，看不清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暗，像這雨夜的天空。

她盯著他手里的手帕，忽然想起母親也有一塊差不多的，繡著小朵的蘭花，上次她感冒時，母親就是用那塊帕子給她擦過眼淚。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上來，不是之前那種壓抑的顫，是帶著哽咽的、洶涌的熱流，混著雨水滾進嘴里，又咸又澀。

他還是沒動，手依舊懸著，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風衣被風吹動的聲音，陪著她在這雨里，碎成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