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夭終究還是失眠了。

她悄無聲息地起身，披上外衣，獨自一人走出寢殿。

青丘的月，極美。

清冷的月華如水銀瀉地，將整個山谷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銀輝之中。

靈氣充裕，草木都帶著瑩瑩的光澤，風中是馥郁的花香與草木清氣。

這月色，溫柔、靜謐、慈悲，像璟的懷抱。

可小夭的心，卻在渴望另一種月色。

她記得那片海上的月。

又大又圓，孤零零地懸在天際，月光灑在漆黑如墨的海面上，像是碎裂的銀子，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野性的美。

海風是咸腥的，吹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

可那個人的胸膛卻是滾燙的，隔著衣衫，仿佛能將人的靈魂都烙上印記。

她曾枕著他的手臂，在顛簸的船板上，看過一夜又一夜那樣的月亮。

他們很少說話，但她知道，那一刻，他們是離得最近的。

“防風邶。”

她在心里默念著這個名字。

那是他作為人的身份，也是他短暫地為自己活過的一段時光。

他教她箭術，帶她去賭場，在人聲鼎沸中，肆意張揚地揮霍著不屬于他的生命。

那些記憶，像淬了毒的蜜糖，百年來越發清晰。

她走到庭院中的一棵鳳凰木下，那里有一方石桌。

她坐下來，伸出手，接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落葉。

她曾以為，時間是最好的解藥。

只要日子夠長，再深的傷口也能愈合，再痛的記憶也會模糊。

可她錯了。

對于相柳，時間不是解藥，而是毒藥。

它讓她在日復一日的安逸中，越發清晰地認識到，她究竟失去了什么。

她失去了那個可以毫無顧忌地對他下毒、與他斗嘴的人。

她失去了那個一邊罵她“不知死活”，一邊又一次次救她于危難的人。

她失去了那個用自己的心頭血，喂養她體內蠱蟲，與她同命連心的人。

她失去了那個，首到死，都未曾對她說過一個“愛”字，卻為她做盡了一切的人。

“愿你，有力自保，有人可依，有處可去。”

他的臨終愿望，如一道最惡毒的詛咒，縛了她百年。

他死了，他把一切都給了她，然后干干凈凈地從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甚至沒給她一個憑吊的機會，沒給她一個可以說“對不起”或者“我好想你”的墳冢。

他讓她活著，好好地活著，在沒有他的世界里，享受著他用生命換來的太平盛世。

這是何其**。

小夭將那片樹葉緊緊攥在掌心，葉片的脈絡硌著皮肉，傳來微微的痛感。

她想，如果當時她再勇敢一點，如果她沒有那么懦弱，如果她能早一點看清自己的心……是不是結局就會有所不同？

可是沒有如果。

她是高辛的王姬，是玱玹的妹妹。

她身上背負了太多東西，她早己不是那個可以任性的玟小六。

而他，是辰榮的大將軍。

他的宿命，就是與他守護的那些亡魂，一同戰死沙場。

他們從一開始，就站在了無法逾越的對立面。

“相柳啊相柳……”她仰起頭，看著青丘溫柔的月，低聲呢喃，聲音里帶著壓抑百年的哭腔，“你好狠的心。”

月光靜靜地流淌，穿過層層疊疊的枝葉，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忽然覺得渾身冰冷。

不是夜風的涼，而是從心臟深處蔓延開來的，一種徹骨的寒意。

那是蠱蟲死去時，留下的最后印記。

每一次，當她對他的思念達到極致時，這種感覺便會浮現。

像是在提醒她，他們曾如何緊密地相連，又如何被生硬地斬斷。

她蜷縮起身子，將臉埋在膝上，像一個受傷的小獸。

在無人知曉的角落，在無人聽聞的深夜，她終于可以卸下所有偽裝，放任自己沉溺于這場無望的思念。

青丘的月再美，終究不是她的月。

她的月亮，早己沉入了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