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顧廷之的腳步聲被深宮吞噬,華芳殿重歸死寂。
方才撐起全身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干,顧清鸞身子一軟,跌坐在院中冰冷的石椅上。
夏夜的悶風吹拂著她滾燙的臉頰,卻驅不散她魂魄深處滲出的寒意。
那寒意,是慎刑司里,刑鞭撕開皮肉的劇痛。
那寒意,是寒冬臘月,她抱起兒子時,那具幼小身體了無生氣的冰冷僵硬。
那寒意,是忠仆雪蕊在護她之際,死前絕望的雙眼。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淬入骨血、永世難忘的恨。
血債,必須血償。
良久,她緩緩抬起臉。
那雙曾被絕望淹沒的眼眸,此刻澄澈如洗,沉淀著深刻的平靜。
皇后之位。
這一次,她不僅要坐上去,還要坐得穩穩當當。
那些欠了她的,害了她的,她要讓他們,千倍百倍,一一奉還!
……交泰殿內,以金磚鋪地,光可鑒人。
殿頂藻井金漆彩繪,九龍九鳳盤踞其間,在燭光中流轉著攝人心魄的華彩。
龍涎香自香爐中裊裊升起,凝結成皇家獨有的、混雜著威儀與深沉的氣息。
此殿乃前朝后宮交匯之地,一向喧鬧。
此刻,卻靜地能聽見香灰墜落的聲響。
身著明黃龍袍的蕭澈負手而立,俊美如同神祇,垂眸看著跪在殿中的兩名絕色女子——貴妃王麗華,賢妃沈容兒。
王麗華率先開口,聲音嬌軟,言語卻鋒利不服:“陛下富有西海,乃天命所歸,怎能讓一個鄉野農婦來做這六宮之主?
這樣的話,豈不被天下人所恥笑?”
她出身五姓七望中最顯赫的張江王氏,自幼便被眾星捧月,她骨子里的高傲,決不允許任何人,尤其是一個身份卑賤的女人,爬到她的頭上。
“臣妾可不愿意,日日向一個連字都認不全的女人請安行禮。”
“姐姐,”賢妃沈容兒低頭垂眸,聲音溫婉,“陛下心中自有乾坤,我等后宮婦人,聽憑圣斷便是,又豈可自作主張?”
殿內一時寂靜。
蕭澈的目光轉向沈容兒,似笑非笑:“哦?
真的任憑朕來決斷?”
他心中冷笑,若真無異議,此刻又何必跪在這里。
沈容兒仿佛未覺察到他話中的深意,緩緩道:“古語有云,糟糠之妻不下堂。
姐姐既然是陛下的原配,又能在戰亂中保全自身,想來是福澤深厚之人。
由她擔任皇后,于情于理,天下人都無話可說。”
她深知后位與自己無緣,既然如此,不如順水推舟,在陛下面前留下一個溫婉賢淑的好印象。
何況,一個無權無勢的傀儡皇后,對她、對她身后的沈家,都更為有利。
王麗華聞言,恨恨地瞪向沈容兒。
兩人在來之前,私下商議之時,沈容兒分明不是這套說辭!
這個女人,竟敢當著陛下的面,背刺了她一刀!
可任她如何潑辣自傲,也不可能當著皇上的面,索要皇后之位。
正在這時,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中,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卷蠟封密報。
見到暗衛,王麗華與沈容兒立刻垂下眼簾,屏息斂聲,不再說話。
蕭澈接過密報展開,那是一張極薄的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數行字。
他起初看得漫不經心,但目光掃過其中一行時,執著紙卷的手指,卻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紙上記錄的,正是顧廷之在華芳殿與顧清鸞的對話,以及那句石破天驚的質問——“你就那么肯定,他蕭澈,要為了新人,休棄我這個發妻?”
看到此話,蕭澈的面色依舊平靜,但深邃的眼眸中,卻掠過一絲玩味的波瀾。
他本以為,那個在記憶中總是低眉順眼、逆來順受的女人,在來到玉京城后只會驚慌失措,任由他安排一個位份,從此被遺忘在深宮之中。
可現在看來,事實并非如此。
蕭澈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半晌,他揮退了心思各異的兩位妃嬪,決定去會一會自己的那位原配。
“擺駕,華芳殿。”
他淡淡地吩咐道。
“喏。”
首領太監德順躬身應下,隨即高聲唱喏,兩列提著宮燈的內侍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
明亮的燈火如同兩條沉默的長龍,蜿蜒地游過重重宮闕,最終停在一處荒僻院落前。
院落上方,朱漆剝落的匾額上,“華芳殿”三字己被風雨侵蝕得模糊難辨。
這里,便是顧清鸞的臨時居所。
將她安置于此,固然有戰火損毀部分宮殿的緣由,但更多的,是他心存了考察她的意思。
他想看看,一個出身鄉野的女子,剛來到京城,便住進了冷宮,大喜大悲之下,要如何自處。
蕭澈跨過門檻,一踏入庭院,便看見了她。
那道身影靜立于星光之下,仿佛是這破敗院落里,唯一有生命的東西。
仿佛一朵夜色中悄然綻放的野花,帶著一股寂靜而堅韌的生命力。
可當他走近,那份詩意的錯覺便被現實擊碎——她穿著洗褪了色的布裙,面色蠟黃,整個人透著一股被生活重壓過的蠟黃與憔悴。
“陛下駕到——”德順尖細的嗓音劃破夜的沉靜,帶起一絲漣漪。
女子轉過身,動作緩慢而從容。
她面無波瀾地望向那一片燈火緩緩而來,燈火闌珊中央,是一道穿著明黃龍袍的身影。
她低頭,斂衽,屈膝,緩緩跪下。
“臣妾顧氏,恭迎陛下。
愿陛下萬福金安。”
她的聲音和動作,標準得如同金科玉律,每一個屈膝、每一次垂眸,都精準而冰冷。
蕭澈的眸光一沉。
他沒想到,短短幾日時間,她竟將禮儀熟稔得無懈可擊,比那些出身世家的宮中貴女還要沉穩自持。
“平身。”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天子獨有的威嚴。
他俯視著眼前的女子,審視的目光在她身上流連。
兩人的關系,正可謂至親至疏夫妻。
記憶中的她,總是怯生生地躲在角落,看他時眼神慌亂,卻又藏不住那點微末的歡喜。
可如今,跪在他面前的這個女人,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靜如水,骨子里透出一種寧折不彎的堅韌。
與他記憶中那個少女,除了樣貌,再無半分相似。
那份淺薄的感情,在烽火狼煙與時間的洪流中,早己消磨殆盡。
如今相對,只剩下君與臣的身份,以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
精彩片段
“愉快”的傾心著作,蕭澈顧清鸞是小說中的主角,內容概括:初夏的夜,風里攜著殘存的燥熱,有氣無力。連蟲鳴,都透著絲絲倦意。華芳殿,名雅實破。作為大景宮城里一處被遺忘的角落,早己荒草叢生;殿角的廊柱,更是朱漆剝落,腐朽發白。顧清鸞獨立院中,仔細聆聽晚風拂過殘破的屋檐,簌簌作響。她閉上眼睛,神思恍惚。魂魄深處,尚凝結著死亡的劇痛與冰冷;肌膚表面,卻浸在這黏膩的暑熱里,讓人有一種荒誕的虛假感。原來,此處便是地府!倒是與她自盡前所居的冷宮,別無二致。“清鸞,你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