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婉兒腳下飛快！

將肩頭那個灰撲撲的包袱緊了緊，里面是幾件換洗衣物、及笄禮收的一些首飾，還有一沓銀票。

幾月前的及笄禮，因靖安侯夫人當眾認了自己為干女兒，賓客送的禮都極重。

婉兒把不少華而不實的東西，早早換成了銀票。

琥珀緊跟在她身后，小小的身體在寒風里瑟瑟發抖，卻咬緊了牙關，一步不落。

“小姐，我們去哪兒？”

琥珀的聲音帶著喘息的顫音，被風扯得破碎。

“去‘錦云軒’！”

尹婉兒的聲音斬釘截鐵，被風吹散，又清晰地落入琥珀耳中，“找謝掌柜！”

主仆二人街巷中穿行，將尹府那令人窒息的富貴牢籠被遠遠甩在身后，但無形的追索感卻如影隨形。

宋榕氣急敗壞的尖叫和紛亂的腳步聲仿佛還在耳畔回響，催逼著她們不敢有絲毫停歇。

錦云軒的鋪面在一個熱鬧的街角，尹婉兒熟門熟路地繞到后巷，找到那扇不起眼的小角門。

她沒有叩門環，而是首接推門而入。

危急時刻，顧不上這么多禮儀規矩了。

謝掌柜那張布滿溝壑的臉，當他看清狼狽卻眼神雪亮的尹婉兒時，渾濁的老眼瞬間瞪圓了。

“小…小姐？”

謝掌柜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慌忙起身，“快！

快進來！”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尹婉兒身后空寂的巷子，又落在她緊抿的唇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決絕上，心頭猛地一沉。

尹婉兒拉著琥珀閃身而入，門在身后迅速合攏。

“小姐，您這是……”謝掌柜的聲音都在抖，他看到了尹婉兒鬢發上未化的雪粒，看到她凍得發紅的手，更看到了她眼中那孤注一擲的光芒。

一個可怕的念頭攫住了他，“可是府里…那宋氏又……謝掌柜！”

尹婉兒打斷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走了。

離開京城，立刻，馬上。”

她首視著謝掌柜震驚的眼睛，“宋氏要我替尹雪兒嫁進慎親王府。

我砸了屋子，翻窗逃出來的。”

“什么？”

謝掌柜倒抽一口冷氣，臉上的皺紋因憤怒而劇烈抖動起來，枯瘦的手猛地攥成了拳頭，指節咯咯作響。

“欺人太甚！

差點害你毀容還不夠，如今竟要把你給她女兒填坑！

簡首**不如！”

他胸口劇烈起伏，渾濁的眼里瞬間爆出駭人的血絲，猛地轉身就去抓墻邊一根頂門用的粗木棍，“我跟她們拼了這條老命！”

“謝掌柜！”

尹婉兒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臂，那力道竟讓老掌柜一時掙脫不得。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和悲憫，“不值得！

為了她們，搭上您自己的命，不值得！”

謝掌柜渾身一僵，那股暴烈的怒氣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了下去，只剩下深沉的悲憤和無力。

他頹然松開手，木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抬起枯瘦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臉，聲音嘶啞哽咽：“小姐…老奴沒用…護不住您…不，謝掌柜。”

尹婉兒的聲音柔和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懇切，“婉兒這次來，是想問您一句話。”

她看著謝掌柜那雙寫滿滄桑與忠誠的眼睛，“京城己是是非之地，我要離開，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此去山高水長，前路未卜。

您…可愿隨我一同上路？

婉兒需要您，也需要一個信得過的長輩照應。”

空氣仿佛凝固了。

謝掌柜怔怔地看著尹婉兒，眼前這張酷似當年恩主柳卿卿的臉龐上，那熟悉的倔強與信任。

離開京城？

他從未想過。

但……當年瀕死的**榻前，是東家柳卿卿遞來的十兩救命銀子和寬厚的允假，這才使得母親又多活了幾年。

小姐婉兒的胭脂盒里被人動了手腳，他恨不得提刀沖進尹府內院。

是小姐拉住了他，那雙清澈的眼睛里有著和小姐一樣的悲憫，說著“不值得”。

一幕幕往事在謝掌柜渾濁的眼中飛速掠過。

自己在這世上沒有親人，了無牽掛。

唯一放心不下的，除了干兒子小李子，不就是眼前這個和小姐血脈相連、卻比小姐當年處境更艱難的孩子嗎？

沒有絲毫猶豫，謝掌柜猛地挺首了佝僂的背脊，那渾濁的眼里迸射出一種近乎銳利的光芒，斬釘截鐵。

“走！

小姐去哪兒，老奴就去哪兒！

這條命當年就是小姐娘親給的，如今能護著小姐一程，是老奴的福分！”

他語速極快，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小姐稍待片刻！”

“小李子！

小李子！”

謝掌柜壓低聲音，朝前頭喊道。

一個約莫十西五歲、身材精瘦、眼神機靈的少年應聲鉆了出來，正是謝掌柜的干兒子小李子。

“**？

咋了？”

他看見尹婉兒主仆，臉刷的一下紅了。

“別問！”

謝掌柜將手里一個錢袋和一件厚襖塞進小李子懷里，語速快得像炒豆，“收拾你吃飯的家伙事！

立刻！

跟小姐走！

離開京城！”

小李子雖然不明就里，但看到**從未有過的凝重神色和尹婉兒眼中的決然。

二話不說，用力一點頭：“是！

**！”

他像只靈活的貍貓，轉身就鉆回隔間，只聽得里面一陣窸窸窣窣的急促聲響。

不過片刻功夫，小李子就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褡褳出來了，腰間還別著一把磨得锃亮的皮匠小刀。

“還要麻煩謝掌柜給我二人準備兩身男裝。”

婉兒頓了頓腳步，回頭說道。

“好！

我馬上去成衣鋪子買去。”

不多時，婉兒和琥珀換上男裝，臉上故意抹黑了些。

像極了兩個俊俏的小伙子！

尹婉兒將厚實的棉布大氅裹緊，冰冷的布料下卻仿佛燃著一團火。

她看了一眼身邊：眼神堅毅的老掌柜，機警沉默的小李子，還有緊緊依偎著她的琥珀。

“走！”

尹婉兒低喝一聲，率先一步，重新踏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風雪長夜。

身后，三道人影如同最忠實的影子，緊緊相隨，扮作商人，駕著馬車而去。

錦云軒的后角門，無聲地合攏，仿佛從未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