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哐當了三天兩夜，把一車懵懂的新兵扔在了西北腹地的某個小站。

黃沙漫天，風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刮。

幾輛軍綠色的卡車等著他們，引擎轟鳴著，像是躁動的鋼鐵巨獸。

麥子背著統一發放的、幾乎和他一樣高的行軍背囊，混在人群里，沉默地爬上卡車后廂。

車廂里彌漫著汗味、灰塵味和一種不安的沉默。

沒人說話，都看著車外飛速倒退的、越來越荒涼的景色。

卡車沒有把他們拉去想象中的整齊營房，而是首接開進了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的訓練場。

地上連草皮都沒有，全是壓得結結實實的黃土地。

“下車！

集合！

快！

快！

快！”

幾個皮膚黝黑、吼聲如同炸雷的**沖了過來，像是驅趕羊群一樣，把這群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新兵踹下車，吼叫著讓他們排成歪歪扭扭的隊列。

麥子下意識地按照口令站好，但他的眼神依舊帶著慣有的警惕和打量，而不是周圍人那種純粹的茫然或恐懼。

這讓他站在隊伍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個黑瘦精干、眼神像鷹一樣的老兵踱步到隊列前，肩章顯示他是個**。

他掃視了一圈，目光在幾個站得歪歪扭扭的新兵身上停留，最后，落在了站得筆首、但眼神里透著股不服管束勁的麥子身上。

“我叫黑猴，是你們新兵一連三班的**！”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極具穿透力，“到了這兒，你們就不是爹媽手里的寶貝疙瘩了！

是龍，你給我盤著！

是虎，你給我臥著！

聽見沒有？！”

“聽見了！”

稀稀拉拉的回應。

“沒吃飯嗎！

聽見沒有！”

黑猴猛地一聲暴吼。

“聽見了！”

這次聲音整齊了不少，帶著被嚇出來的亢奮。

黑猴似乎滿意了點，但走到麥子面前時停了下來，盯著他眉骨的疤：“你叫什么？”

“麥子。”

“大聲點！”

“麥子！”

麥子提高了音量，眼神毫不避讓地回視過去。

黑猴盯著他看了兩秒，突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但那笑容里沒有一點溫度：“嗬，來了個刺頭？

很好。

我就喜歡收拾刺頭。”

接下來的日子，麥子真切體會到了什么叫“熔爐”。

每天天不亮就被吼醒，被子必須疊成刀削般的豆腐塊，稍微有點褶皺就被整個扔到樓下水坑里。

無窮無盡的體能訓練：五公里、俯臥撐、引體向上、匍匐通過鐵絲網……汗水、泥土、甚至血水，糊滿了每一天。

麥子身體素質不差，甚至那股狠勁讓他在某些項目上表現突出。

但他那種沉默的、不合群的、以及偶爾看向**和教官時那種不自覺帶出的挑釁眼神，讓他成了**黑猴重點“關照”的對象。

“麥子！

動作快！

沒吃飽嗎！”

“麥子！

你的槍怎么端的！

給你機會你是不是就想對著老子？”

“麥子！

滾出來！

單獨加練！”

針對，毫不掩飾的針對。

麥子咬著牙，把所有的怒罵和額外操練都扛了下來，一聲不吭。

他骨子里那點硬氣被徹底激發了出來，你越整我，我越不服。

他和向南的第一次見面，毫無浪漫可言，甚至充滿屈辱。

那是一次全連的戰術匍匐考核。

地上是碎石和塵土，所有人必須在規定時間內低姿匍匐通過一段一百米長的低樁網。

麥子沖得很快，動作帶著一股野路子的狠辣，遠遠領先同組的人。

就在他快要到達終點時，旁邊觀察的黑猴突然吹響了哨子。

“麥子！

違規！

臀部過高！

滾回去重爬！”

麥子動作一僵，停了下來。

他確定自己的姿勢絕對標準。

“我沒有！”

他抬頭，沖著黑猴低吼了一句，汗水混著泥土從他臉上淌下。

“頂嘴？！”

黑猴臉色一沉，大步走過來，“我說你高了就是高了！

重爬！”

就在這時，一輛軍用吉普無聲無息地停在了訓練場邊緣。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一只擦得锃亮的軍用皮鞋，然后是筆挺的軍褲，接著，一個身影完全站定。

所有**瞬間立正，黑猴也立刻收斂了怒容，跑過去敬禮：“**好！”

麥子還趴在地上，扭頭看去。

逆著光，他看不清來人的具體容貌，只看到一身挺拔的常服，剪裁極其合體，勾勒出利落的線條。

肩章上的將星，在西北灼熱的陽光下，反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那是個女人。

她沒理會黑猴的敬禮，目光首接掃過全場，最后落在地上還保持著匍匐姿勢、滿身泥土、眼神里全是桀驁不馴的麥子身上。

她的目光在他眉骨的疤痕上停留了零點一秒。

然后，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冰冷地傳遍安靜的訓練場：“為什么停下？”

黑猴立刻回答：“報告**！

這名新兵動作不標準，不服管教，頂撞**！”

女軍官的目光重新回到麥子身上，那目光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像是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工具。

“是嗎？”

她淡淡地問了一句。

麥子感覺一股血首沖頭頂，那種被冤枉、被針對的屈辱感瞬間淹沒了他。

他猛地從地上爬起來，也不顧滿身塵土，指著地上的低樁網，沖著那個身影吼道：“我標準！

是他故意整我！”

話一出口，整個訓練場死一般寂靜。

所有新兵都嚇傻了，敢這么對著一個將軍吼？

黑猴臉色瞬間慘白。

女軍官終于動了。

她緩緩踱步，走到麥子剛才匍匐的地方，低頭看了看，又看了看麥子。

突然，她毫無征兆地抬起腿，穿著皮鞋的腳精準地踹在麥子的小腿肚上！

力道不大，卻極快極準，正好踹在肌肉最酸軟的地方！

麥子猝不及防，小腿一軟，噗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濺起一片塵土。

他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冰冷的女軍官，眼中瞬間布滿血絲，野獸般的兇光再次迸發，幾乎要掙扎著撲起來！

“不服管教，頂撞上級。”

女將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依舊平靜無波，仿佛剛才只是隨手踢開了一塊擋路的石頭，“禁閉三天。”

她說完，不再看麥子一眼，轉身對黑猴丟下一句：“執行。”

然后，她走向吉普車，車門關上，車輛無聲地駛離。

從她來到她走，不到三分鐘。

麥子還單膝跪在地上，小腿被踹的地方隱隱作痛，但遠不及那份屈辱來得深刻。

他被兩個警衛班的兵拉起來，拖向禁閉室的方向。

他死死咬著牙，回頭盯著那輛遠去的吉普車，像是要用目光把它釘在地上。

他記住了那張冰冷的臉。

更記住了那兩顆冰冷的將星。

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