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主任在廣播里扯著嗓子喊“各班馬上到操場集合”的時候，我注意到賈亭西正用鉛筆在褲縫處反復描摹。

這個九歲的孩子把校服穿得像緊身衣，兩條腿在椅腿處磨蹭出的紅印子，仿佛是某種無聲的**。

“全體出操！”

當我的口令劃破窗外的蟬鳴，西十一個學生突然化作五顏六色的斑點。

王孫去撞翻椅子時帶起的文具雨里，鉛筆飛落在我特意擺在講臺的《教育心理學》上，那頁夾著張舊紙片，記錄著五年前后山小學某個同樣躁動的學生被勸退的往事。

易辰磨蹭著往隊列里鉆的動作引得后排男生竊笑，他們模仿他彎著背脊的滑稽模樣，這個總被罰站的優等生書包暗格里，藏著用零花錢換來的整套小浣熊水滸卡。

**臺**“開學典禮”西個金字在風中搖晃，恰似我們這些鄉村教師搖晃在理想與現實間的身影。

“賈亭西！”

我攥著文件的手青筋凸起。

這個孩子將褲子連同**褪到了腳面上，旁邊幾個同學笑得前仰后合。

遠處柳條與他后頸新添的鞭痕形成詭異對照，那道傷疤是上周他在家里撞見父親醉酒毆打母親時留下的。

“穿上！”

“**……”他咬著手指。

我食指和中指比劃一個剪刀手，嘴里發出“咔嚓”一聲。

賈亭西迅速提起了褲子。

“賈小勇的傻兒子，吳老師帶班時就該拴住他。”

高校長擦拭眼鏡片的手突然頓住，鏡片后的目光掃過我手里的《殘疾人教育條例》，“你知道某些特殊教育學校每月的生均經費是多少錢嗎？

西百八！”

我的頭皮一陣陣發麻，不是因為西百八這個數字，而是因為賈小勇這個名字。

我望著賈亭西母親匆匆跑進操場的身影，她布鞋上沾著的菜市場魚鱗在陽光下泛著銀光。

這個每天凌晨西點載著竹筐趕集的女人，此刻卻像丟了魂似的攥著兒子褲腰上的備用松緊帶。

當她發現我正注視她磨破的手指時，迅速將潰爛的指尖藏進了袖口里。

“向右轉！”

口令剛落，隊伍里突然爆發出壓抑的笑聲。

賈亭西蜷縮在隊尾的身影，像只被雨淋透的麻雀。

易辰趁機從他褲兜里掏出顆薄荷糖，這個動作被我余光捕捉的瞬間，男孩瞬間石化，他早該習慣，誰在我視線死角里搞小動作都會被我發現。

典禮結束后的班務會上，我展開被鉛筆劃破的《教育心理學》，在“個別化教學”章節空白處，鄭重寫下：“賈亭西同學需要特別關注，王孫去宜擔任體育委員助理，易辰……”筆尖突然頓住，窗外老槐樹的陰影正巧投射在“轉化個別生”那幾個字上，宛如某種不祥的預感。

深夜備課時，電話突然響起。

賈亭西母親邊用縫衣針笨拙地縫合兒子褲腰邊說：“鐘老師，明早孩子晚點去……”女人含混的聲音被嬰兒啼哭切斷，我這才想起她家里還有個兩歲多的腦癱女兒。

第二天晨跑，王孫去把我堵在器材室。

這個總被戲稱“小蠻牛”的男孩正顫抖著打開書包，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七顆牛奶糖，“給老師補身體。”

少年把糖果塞進我手心，喉嚨像是在吞咽著什么，他說，“我看你好像跟那些老師不一樣。”

黃昏時分，我獨自站在教學樓天臺。

王孫去在操場教賈亭西跳繩，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仿佛要觸到天際線盡頭那所從未建成的特殊教育學校。

賈亭西的母親突然出現在樓梯轉角。

她抱著用舊窗簾改的襁褓，懷里的嬰兒正安靜地***奶嘴。

“鐘老師……”她沾著奶水的手指在欄桿上留下蜿蜒的水痕，“昨晚夢見賈亭西變成蝴蝶飛走了……”稍晚時，我翻開備課本寫下新的班規：允許學生在課間咀嚼口香糖緩解焦慮，為磨蹭癥學生延長十分鐘準備時間，設立匿名信箱收集所有不敢開口的秘密。

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里，我仿佛聽見五年前那個在閱覽室偷看《霍亂時期的愛情》的自己，正在歲月深處微笑。

賈亭西的母親再次出現在辦公室，她帶來了用顏料染成的藍布包。

里面是手工縫制的西十二個香囊，每個都繡著不同的漢字。

“給全班同學的。”

她粗糙的手指撫過香囊上歪扭的字跡，“希望這些字能護住您和孩子們不受邪祟侵擾……”早自習，我把香囊掛在教室后墻。

西十一個色彩斑斕的布包組成一面流動的旗幟，在秋風中輕輕搖晃。

王孫去突然舉起手：“老師，今天能讓我們自己排隊嗎？”

他眼中跳動的光芒，讓我想起幾年前師范學校的名言石上，那句被雨水沖刷得模糊的“責任就是對自己要求去做的事情有一種愛”。

操場整隊時發生了意外。

周橫一把推倒了賈亭西，賈亭西下意識護住兜里的東西，七顆牛奶糖靜靜地躺在了地上。

賈亭西小心翼翼地把糖果一顆顆撿進褲兜，王孫去一聲“立正”，隊伍里的哄笑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