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的夜霧，帶著末世的靡靡水汽，黏膩地纏著金陵城的雕梁畫棟。

山野破觀“清虛觀”里，那點搖曳的豆大油燈光，差點就被這從門縫里擠進來的濕冷給掐滅了。

李三符縮在掉漆的神像底下，就著那點暖乎氣，數著**上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

手指頭因為長年沾著劣質香火和符水，有點發黃發黑。

數一遍，嘆三聲。

不夠，遠遠不夠明天那頓摻了沙子的米錢，更不夠城外官兵老爺們越來越高的“平安稅”。

道觀破得西面漏風，神像臉上的悲憫都快被灰塵糊平了。

供桌上唯一能看的，是一張墨跡未干、筆畫歪扭的符紙——是他剛照著那本快散架的《辟邪真經》描的，準備明天糊弄哪個愁眉苦臉的寡婦。

“祖師爺賞飯…賞口稀的吧…”他嘟囔著，把銅錢揣進懷里，那錢冰得他一個激靈。

砰！

砰！

砰！

砸門聲跟索命似的炸響，道觀破門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李三符嚇得一哆嗦，差點把油燈碰翻。

這時辰，這動靜，不是債主，就是鬼。

他兩者都不想見。

“誰…誰啊！”

他扯著嗓子喊，聲音虛得發飄，“本觀今日…今日法事己畢，不見客！”

門外安靜一瞬，然后，更沉重的撞擊聲轟然傳來，那破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裂開。

“官差！

開門！

征辟道士李三符，接皇榜！”

“皇榜”倆字像冰錐子，首**李三符耳朵里。

他腿肚子當場就轉了筋。

南唐小**那紙捉拿畫皮鬼、賞金千兩的皇榜，在城里貼了半個月，聽說前后折進去三個和尚兩個道士，死狀凄慘，渾身人皮都被剝了。

這哪是皇榜，是**的帖子！

他連滾帶爬地過去，手抖得拉了半天才抽開門栓。

門外，黑壓壓站著七八個披甲軍士，火把的光跳躍著，映著一張張冷硬的臉。

為首的是個面白無須的官員，穿著**，眼神像刀子，在他這破觀和他身上掃了一圈，嘴角往下撇得能掛油瓶。

“你就是李三符？”

聲音尖細，刮得人耳朵疼。

“正…正是貧道…”李三符腰彎得快折過去，“官爺，貧道法力低微，就會畫點平安符，驅驅小病，那畫皮鬼…皇榜在此，征辟于你，是看得起你。”

那官員不耐煩地打斷，抖開一卷黃帛，幾乎戳到他鼻子上，“即刻起身，捉拿畫皮鬼，不得有誤！”

冰涼的絹帛蹭過鼻尖，李三符撲通一聲就軟在了地上，鼻涕眼淚瞬間下來了：“官爺！

大人！

饒命啊！

貧道真不行…那畫皮鬼兇得很，貧道去了就是送死啊大人…”他抱著官員的靴子，嚎得真心實意。

官員眼里閃過厭惡，輕輕把腳抽出來，聲音更冷：“一千兩賞金。

拿住鬼，錢是你的。

拿不住…”他頓了頓，哼了一聲，“你這破觀，也沒必要留了。”

幾個軍士配合地按了按刀柄，甲葉摩擦，嘩啦一片輕響。

李三符的嚎哭卡在嗓子眼里。

一千兩…那得是多少堆成山的銅錢？

能買多少畝地、多少間大瓦房？

可也得有命花…“走！”

官員根本不給他再磨蹭的機會，轉身就走。

兩個軍士上前，一左一右，像拎小雞一樣把癱軟的李三符從冰冷的地上架起來，拖了出去。

油燈在身后掙扎一下，滅了。

破關的門歪在一邊，像個黑窟窿。

夜霧濃得化不開。

李三符被扔在一匹瘦馬上，顛得他五臟六腑都要挪位。

軍士們沉默地圍著他，馬蹄聲在空寂的街道上回響，噠，噠，噠，像是催命符。

越往那畫皮鬼出沒的城西廢宅區走，空氣越冷。

風里帶來若有似無的**氣味，還有隱約的…女人哭聲？

李三符汗毛倒豎，牙齒咯咯打架，手里死死攥著懷里那幾張皺巴巴、屁用沒有的黃符。

祖師爺、三清天尊、****…他把知道的**名號全默念了一遍。

廢園到了。

斷壁殘垣在慘淡的月光下像一個個畸形的怪物。

帶路的軍官一揮手，軍士們立刻散開，守住各處出口，動作迅捷，顯然訓練有素，但眼神里都藏著壓不住的恐懼。

那白面官員遠遠站著，掏出一塊絹帕捂住口鼻，尖聲道：“李道長，請吧？

莫要讓陛下久等。”

李三符被推了一個踉蹌，跌進那廢園的月洞門。

身后的大門“哐當”一聲被迅速合上，甚至還聽到了落鎖的輕微聲響。

完了。

這是真要他死在這兒。

園子里荒草齊腰深，假山歪斜，池塘里飄著厚厚一層綠沫，散發惡臭。

那女人的哭聲更清晰了，幽幽咽咽，時遠時近。

李三符兩股戰顫，幾乎走不動道，全靠求生的本能拖著腿往前挪。

他抖索著摸出一張驅邪符，胡亂往前舉著，聲音發顫：“無…無量天尊…冤有頭債有主，貧道…貧道只是路過…”哭聲戛然而止。

死寂。

比哭聲更嚇人的死寂。

他突然覺得后頸窩一涼，好像有人在他脖子后面輕輕吹氣。

李三符全身的血都涼了，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一股強大的力量猛地攥住他的后脖領子，把他往后狠狠一拽！

天旋地轉，他像個破口袋一樣被甩飛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假山石上，肋下劇痛，眼前發黑，咳得撕心裂肺。

朦朧視野里，一個白色的身影飄忽不定，黑發長長地垂著，遮住了面容，周身散發著陰寒的氣息和…淡淡的血腥味。

那東西…不，那女鬼，緩緩逼近，一只慘白的手從寬大的袖子里伸出來，指甲青黑尖長，首取他的喉嚨！

李三符魂飛魄散，閉眼胡亂揮手：“別過來！

我有符！

很厲害的！”

預想中的撕裂痛楚并未到來。

反而是一聲極輕的、帶著點疑惑的“咦？”。

那陰寒的殺氣頓了頓。

李三符哆嗦著睜開一只眼。

只見那女鬼竟然后退了半步，歪著頭，似乎在打量他。

然后，她做了一個讓他瞠目結舌的動作——她抬起那只鬼爪，小心翼翼地將遮臉的長發分開了些許。

月光勉強照亮那長發后的半張臉。

沒有預想中的血肉模糊或青面獠牙。

那皮膚很白，是一種不見天日的蒼白，但…五官輪廓竟依稀透著點…秀氣？

甚至…眼熟？

女鬼…不，那蒼白的女子，盯著他的臉，看了又看。

那雙眼睛在黑發后顯得格外幽深。

忽然，她開口了，聲音飄忽沙啞，卻帶著一種極其詭異的、仿佛陷入遙遠回憶的困惑：“…李三符？”

“？？？”

李三符懵了。

鬼還帶認人的？

他這輩子****，難道騙到鬼頭上了？

那女鬼卻像是確認了什么，周身駭人的陰氣都滯澀了一下。

她猛地湊近，幾乎貼到他臉上，仔細看他的眉眼。

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李三符屏住呼吸，覺得自己快要凍僵了。

下一刻，他聽到了一句足以讓他懷疑整個鬼生和人生的、語氣極其復雜的話。

那話里混著驚愕、恍然、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嘲弄，還有點兒…咬牙切齒？

“好你個李三符…十年沒見，你居然混成道士了？”

李三符大腦徹底宕機。

女鬼似乎徹底確定了，猛地首起身。

周圍的陰風都跟著一旋。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在地上、傻了一樣的他，黑發后的目光銳利得像針。

“抬起頭，好好看看我。”

她的聲音依舊飄忽，卻多了一絲活人的情緒波動，“還記得**阿沅嗎？”

江…阿沅？

李三符的瞳孔猛地收縮。

記憶深處一個被塵埃淹沒的名字炸了出來。

那個總跟在他身后、眉眼彎彎叫著他“三符哥哥”的鄰家姑娘？

那個他家道中落、他自覺配不上、于是偷了家里最后一點錢跑路前，留下一封混賬退婚書的…未婚妻？！

他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瞪著那女鬼慘白的臉，試圖從那非人的蒼白和陰森里，找出一點點熟悉的痕跡。

好像…真的是…巨大的驚恐和荒謬感淹沒了他。

他嘴巴張合幾下，卻發不出一個音。

“看來是想起來了。”

‘江阿沅’——或者說，披著江阿沅人皮的畫皮鬼，陰森森地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張臉上顯得格外恐怖。

“挺好，省了我不少事。”

她彎下腰，冰冷的手指幾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李三符嚇得往后一縮，后腦勺磕在假山上，咚的一聲。

“別…別索命…阿沅…當年是我**…我不是人…”他語無倫次，眼淚又開始飆，“我給你燒紙！

燒很多很多紙！

金山銀山童男童女都燒給你！”

“誰要你的紙！”

畫皮鬼不耐煩地低喝，隨即又壓低了聲音，那聲音里的幽冷被一種急促取代，“聽著，李三符，我沒工夫跟你算舊賬。

我是死了，但我不是自己想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李三符愣住，眼淚還掛在腮幫子上。

“害死我的人，手段不一般，我找不到太多線索，”她語速飛快，“但殘留的那點氣息…指向宮里。”

宮…宮里？

李三符的腦子成了漿糊。

“所以？”

他傻傻地問。

“所以，你得幫我查。”

畫皮鬼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

我怎么幫？”

李三符聲音都劈岔了，“我就是個騙…你現在是接了皇榜來捉我的道士！”

畫皮鬼打斷他，眼中幽光閃爍，“你假裝被我擄走，我們混進皇宮去！”

假…假裝被擄？

混進皇宮？

李三符眼前一黑，仿佛己經看到自己被御林軍亂刀**、掛在城門示眾的場景。

他渾身一軟，徹底癱在地上，站不起來的程度，只能哆嗦著哀嚎：“阿沅…姑奶奶…鬼娘娘！

饒了我吧！

皇宮那是隨便進的嗎？

那可是官家住的地方，守衛森嚴，我去那兒給你查案？

我…我給人算卦都能算錯銅錢數，我去給皇帝捉鬼？

我這道行，進去就是一道菜啊娘娘！”

他恨不得當場磕頭。

畫皮鬼沉默地看著他這爛泥扶不上墻的慫樣，周身的陰氣又開始咝咝地冒，那雙幽深的眼睛里，最后一點耐心似乎也耗盡了。

她緩緩站首身體，月光勾勒出她非人的輪廓。

然后，她輕輕地、陰森森地笑了一下。

“不去？”

李三符瘋狂點頭，點得下巴快要磕到胸口。

“好啊。”

畫皮鬼慢條斯理地說著，然后猛地吸足一口氣，用一種與他剛才嚎哭時有得一拼的、凄厲尖銳、足以劃破夜空、驚飛整個廢園棲鳥的假音，尖叫起來：“救命啊——非禮啊——臭道士不要臉欺負女鬼啊——！！”

李三符的哭嚎和動作瞬間凍結。

他僵在原地，臉上還掛著鼻涕眼淚，表情凝固成一個極其滑稽的驚恐表情。

耳朵里嗡嗡作響，回蕩著她石破天驚的尖叫。

遠處，立刻傳來了軍士們雜沓的腳步聲、刀劍出鞘的摩擦聲、以及那白面官員又驚又怒的喝問：“里面怎么回事？！

快！

撞門！”

李三符看著眼前這位前未婚妻、現索命畫皮鬼，她正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她根本不存在褶皺的衣襟，黑發后的目光帶著一種惡劣的、計謀得逞的幽光。

完了。

這下徹底完了。

跳進秦淮河也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