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老陳家的幺兒（下）輟學后的陳建業，先跟了鄰村的王老漢學種菜。

王老漢是村里有名的“土專家”，種的黃瓜能長到一尺長，辣椒結得密密麻麻。

陳建業跟著他，從翻地、下種學起，把王老漢的本事看在眼里——哪塊紅壤地適合種啥，什么時候澆水，怎么施肥不燒根，全是門道。

他嘴甜，手腳也勤快，王老漢看他實在，沒藏私。

有**他搭豆角架，老漢說：“建業，你記住，這架子得扎穩，不然結了豆就塌。

人活著也一樣，根基得牢。”

陳建業點頭，把這話刻在心里。

學了一年，他試著自己種了半畝地的菜，挑著擔子去圩上賣。

天不亮就出發，走十幾里山路，到圩上時，露水還在菜葉上滾。

他不缺斤少兩，見人就笑，生意竟比別人好。

第一回賣完菜，攥著皺巴巴的幾塊錢，他買了兩斤紅糖，給娘和摔傷的爹各沖了一碗，自己蹲在門口，啃著干硬的糍粑，心里甜得很。

可種菜受天老爺管，一場暴雨就能讓半畝地的菜爛在地里。

陳建業看著爛掉的辣椒，蹲在田埂上哭了一場，然后決定換個營生。

他想起二哥在公社建筑隊做過泥水匠，就托二哥說情，去建筑隊當了半年學徒。

沒工錢，管飯，跟著老師傅走村串戶，給人家砌灶、修屋。

老師傅脾氣暴，罵起人來不留情面，可陳建業耐得住性子，人家罵他就聽著，罵完了該干啥還干啥。

半年下來，他學會了砌墻、抹灰、上梁，甚至能看懂簡單的圖紙。

離開建筑隊，他回村搞起了養殖。

先是養了十只雞，天天琢磨著怎么讓雞多下蛋，后來又添了兩頭豬，把建筑隊學的本事用來自己蓋了間**。

豬長得快，雞下蛋多，年底賣了錢，他給爹娘買了件新棉襖，剩下的全交給了大哥——那時候大哥己經是家里的主心骨，管著全家的開銷。

大哥看著他遞過來的錢，眼眶紅了：“建業，你長大了。”

可養殖風險也大，一場瘟疫就能讓幾年的心血打水漂。

陳建業養了兩年豬，眼睜睜看著鄰村的養殖戶因為豬瘟賠得底朝天，心里發怵。

他琢磨著，得找個穩當點的營生。

這時候，村里有人開始蓋新房，請的是外鄉的施工隊。

陳建業去看熱鬧，看著工人壘墻、上梁，忽然想起自己在建筑隊學的手藝，對砌磚、和泥這套活兒不陌生。

他又想起自己種菜時算過的收成賬，搞養殖時記過的飼料消耗，心里冒出個念頭：施工隊不就是把零散的活兒組織起來干嗎？

這事兒他好像能做。

他跟大哥說了想法，大哥沉吟了半天：“建業，蓋房子不是小事，弄不好會出人命，還得擔責任。”

“哥，我曉得。”

陳建業說，“我先從小活兒干起，找幾個靠譜的鄉親，咱們自己組個小隊伍，先給村里人修修院墻、補補屋頂，練手。”

大哥被他說動了。

第二天，陳建業就去找了村里兩個會泥瓦活的老把式，又特意請了在建筑隊做過事的二哥來當技術指導，再拉上兩個年輕力壯的侄子，湊了六個人，組成了個“陳家施工隊”。

沒牌子，沒設備，就靠幾把瓦刀、一個泥板，開始接活兒。

第一單是給村東頭的五保戶修屋頂。

老人家的土坯房漏雨，陳建業帶著人，爬到房頂上，把爛掉的瓦片換掉，重新鋪了層新瓦，又在房檐下壘了一圈磚，防止雨水往墻里滲。

活干完了，五保戶拿出一籃子雞蛋當工錢，陳建業沒收，說：“大爺，咱們都是一個村的，這點活兒不算啥。”

這事傳開，村里人都說陳家老幺實在。

接下來，找他們干活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從修院墻到蓋偏房，再到后來，真的接了蓋新房的活兒。

陳建業當起了“頭兒”，管著進料、分工、算工錢。

他記性好，誰干了多少活，用了多少磚，都記在心里，晚上回家趴在炕桌上，用鉛筆頭記在本子上，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不貪多，每次接活，只拿自己該得的那份，剩下的全分給干活的鄉親，誰干得多誰拿得多，從不偏私。

就這么干了五六年，陳家施工隊在附近幾個村出了名。

人家都說，找陳建業蓋房子，省心、放心，用料實在，干活仔細。

陳建業也攢下了錢，在村里蓋了三間磚瓦房，白墻青瓦，比大哥的房子還氣派。

這時候的陳建業，己經是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了，個子不高，皮膚黝黑，手掌粗糙，布滿老繭，可眼睛亮，說話實在，見了長輩先問好，見了平輩打招呼，村里男女老少都喜歡他。

有回過年，全家十幾口人圍在院里吃年夜飯，大哥端著酒杯站起來，說：“今天咱不說別的，就敬建業一杯。

咱老陳家能有今天，建業功不可沒。”

陳建業趕緊站起來，把酒杯舉到大哥面前：“哥，這都是大家一起干出來的，沒有哥支持，沒有哥姐們幫襯，我啥也干不成。”

爹坐在主位上，看著滿院子的兒女、孫子孫女，又看了看陳建業，端起碗里的米酒，一飲而盡，然后長長地舒了口氣。

那天晚上，陳建業躺在自己新房的簡單木床上，聽著窗外的鞭炮聲，心里踏實。

他想起王老漢說的“根基得牢”，覺得自己現在就像一棵扎了根的樹，穩穩地立在這片紅土地上。

只是他沒想到，二十幾年后，這棵樹的根，會順著血脈，扎到更遠的地方去。

而這一切的新起點，竟然是大哥飯后提的一個建議——“建業，如今大家日子好過了，咱老陳家的祠堂破了幾十年，是不是該修一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