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歲那年,我懷揣著一顆對“道”近乎虔誠的心,踏上了南下的火車。
目的地是溫州——一個我當時只在朦朧想象中勾勒過的地方。
車輪與鐵軌撞擊出規律的聲響,在我聽來卻像是通往神秘世界的鼓點。
車窗外的景色由北方的蒼茫平原逐漸變為南方的婉約山水,而我內心只有對“道”的單純渴望,全然不知等待我的將是一場顛覆認知的幻滅。
互聯網剛剛興起的年代,信息如潮水般涌來卻真假難辨。
我在一個簡陋的網吧里,偶然結識了一位自稱“清微派正宗傳人”的道長。
屏幕那端的他,言談間引經據典,仙風道骨仿佛能穿透像素傳遞過來。
幾句“道友頗有慧根”、“此乃宿緣”的斷言,便讓我這個北方小城的少年熱血沸騰,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明燈。
沒有過多的深思熟慮,甚至沒有與家人細致商量,我便懷揣著家里為我積攢的、原本或許用于學業的積蓄,毅然踏上了這趟盲目的求法之旅。
初到溫州,巨大的陌生感便包裹了我。
潮濕溫熱的空氣、晦澀難懂的方言、喧囂擁擠的街市,一切都與我所熟悉的北方故鄉截然不同。
按照地址輾轉找到那座隱藏在鬧市中的小道觀時,我的心情既興奮又忐忑。
接待我的師父看起來與網上那位仙風道骨的形象略有出入,眉宇間多了幾分世故與精明,但彼時被熱情沖昏頭腦的我,自動過濾了所有這些不安的信號。
拜師儀式遠非我想象中清靜莊嚴的傳承。
第一個讓我愕然的,便是那高昂且名目清晰的八千八百元拜師費。
這筆錢對當時我的家庭而言,無疑是一筆巨款。
我顫巍巍地交出那疊沉甸甸的現金,心中安慰自己:求真道,必有所舍。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隨后,各種“法金”、“供金”、“儀軌費”接踵而至,名目之繁多,讓我眼花繚亂。
每一筆費用都被冠以“必須”、“傳統”、“心誠則靈”的名義,我那原本厚實的信封迅速干癟下去。
我拜入的是正一清微派門下。
起初,師父也會講授一些基礎**、畫符咒訣,但總是淺嘗輒止,核心之處便以“法不輕傳”、“需再看緣份(實則再看費用)”為由搪塞過去。
同門的幾位師兄,起初對我這個北方來的“小師弟”頗為熱情,時常關照。
現在回想,那熱情背后,或許更多是窺探我這“肥羊”還剩多少油水。
道觀的氛圍并非清修無為,反而彌漫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功利。
師父開始變本加厲地向我暗示乃至明示:需要置辦上好的法衣,價格不菲;需要請購開光的法器,方能助長修行;甚至某位祖師爺圣誕,需做一場**事,每位弟子都要“隨喜”功德,數目自然又是師父一口定下。
我那時雖年紀小,卻也漸漸感到不對勁,心中那尊“道”的神圣塑像,開始出現第一道裂痕。
最致命的打擊發生在我帶來的錢財幾乎被榨干之后。
師父“慈眉善目”地提議,說我年紀尚小,不如先留在道觀里“打工”,一邊做些雜活,一邊“積攢緣法”再求深法。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天真地以為這是師父給我的考驗和機會,便努力干活,期盼著轉機。
辛苦勞作數月后,我拿到了微薄的薪水,加上身上僅剩的一點錢,湊了五千多元。
一位平日里最為“熱心”的師兄,找準時機,私下告訴我有一個“內部渠道”可以幫我盡快得到真傳,但需要一些“打點費用”。
涉世未深的我,竟信以為真,將身上所有的五千多元悉數交予他。
他拿到錢后,信誓旦旦地保證幾日便有好消息。
然而,第二天,他和師父便一同消失了。
道觀大門緊鎖,人去樓空。
撥打手機,己是空號。
我像一根木頭般杵在那扇冰冷的門前,方才如夢初醒——原來所謂的師徒緣份、同門情誼,從頭至尾竟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我所追求的“道”,在那一刻,被**裸的貪婪和虛偽徹底玷污。
身無分文、舉目無親的我,是如何狼狽地輾轉回到北方的老家,其中的艱辛己不愿細述。
只記得踏上故鄉土地的那一刻,沒有絲毫解脫的喜悅,只有沉重的屈辱、憤怒和巨大的失落。
奶奶去世后,我本以為找到了新的精神寄托,卻不料迎頭撞上了人性之惡。
這次南行求法的經歷,像一盆冰冷刺骨的污水,徹底澆醒了我浪漫**的幻想。
它讓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清,某些打著神圣旗號的角落,原來也充斥著算計與污濁。
道,本應清流,奈何人心,常不清流。
這次創傷并未完全熄滅我內心對“道”的追尋之火,但卻讓它改變了燃燒的方式——它讓我開始思考,真正的道,或許不在那些喧囂的道場與昂貴的法器中,而需要我用更清醒的頭腦和更堅韌的腳步,去別處尋覓。
精彩片段
由林正英林正英擔任主角的都市小說,書名:《玄門道空》,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我選擇離開宮觀的那天,香爐里的三炷香突然齊根折斷,灰燼撒了一地。師父閉眼嘆道:“你終究是要走的,人間比這里更需要你。”那時我不知道,這句話竟預示了我后來所有的輾轉與抉擇。人們現在叫我“先生”,流于民間。而過去,人們稱呼我時會帶上“道長”的敬稱。這身份的轉變,連我自己回想起來,也覺幾分恍惚,幾分自嘲。外人看來,這大抵是個“傻子”才做得出的選擇——從清靜莊嚴的宮觀,墜入煙火繚繞的市井鄉野。但這其中的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