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丞相謝晏之
江山與你，皆我所愿
天剛亮，沈清辭的書房還黑著，桌上那張寫滿名字的紙己被燒成灰，混在茶渣里倒進(jìn)了井口。
城中更鼓剛歇，紫宸殿前的銅爐升起了第一縷青煙。
百官列班，腳步聲在殿前石階上回蕩。
謝晏之站在前列，玄色官袍一絲不茍，袖口邊緣有些發(fā)毛，是昨夜翻賬本時磨的。
他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御前案上那疊黃紙。
太后簾后開口，聲音慢得像在數(shù)佛珠：“丞相所言戶部**，可有實(shí)據(jù)？”
謝晏之沒抬頭，只將手中一疊紙拍在案上。
紙頁翻開，墨字清晰：三萬兩修河銀款，原應(yīng)撥往江南，卻在戶部賬冊上轉(zhuǎn)了三道彎，最終流入李將軍府私賬名下，經(jīng)手人是內(nèi)侍監(jiān)采買司副使。
殿內(nèi)沒人說話。
他聲音不高：“三名庫吏，前日己被調(diào)往滁州、廬州、和州。
這是他們離京前畫押的口供?！?br>
說著又抽出三份供狀，一一擺開。
其中一人供稱，曾見趙德安親赴戶部，持太后印信取走一筆“修繕宮苑”銀兩，但工部并無相應(yīng)報備。
另一人則供出，李將軍府西角門每月初七收一批“藥材”，實(shí)為銀錠轉(zhuǎn)運(yùn)。
御前靜得能聽見紙頁翻動的聲音。
太后沒再追問。
她只輕輕說了句：“此事……容后再議。”
便起身離座。
退朝鐘響，百官散去。
三皇子沈景曜從后頭趕上，臉上帶笑：“丞相今日雷霆手段，令人敬服?！?br>
謝晏之腳步?jīng)]停。
“戶部積弊己久，早該清理?！?br>
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尋常公事。
“可畢竟?fàn)窟B甚廣?！?br>
三皇子放慢步子，與他并肩，“太后素來仁厚，未必愿見朝堂動蕩。”
謝晏之終于側(cè)頭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淡，卻讓三皇子不自覺退了半步。
“動蕩的不是朝堂?！?br>
他說，“是有人想把**變成私庫?！?br>
說完，他抬步前行，玄色袍角掃過石階，再未回頭。
政事堂內(nèi)，燭火未熄。
謝晏之坐回案前，提筆準(zhǔn)備批閱奏折。
筆尖剛沾墨，屏風(fēng)后傳來輕步。
蘇文走了出來，低聲：“七皇子昨夜入府，今晨查了趙太監(jiān)的賬，動作很輕。”
筆尖一頓，一滴墨落在紙上，迅速暈開成團(tuán)。
謝晏之盯著那團(tuán)墨跡，沒動。
“哦?！?br>
他道，“知道了?！?br>
蘇文沒走，又說：“他讓老仆帶人盯趙德安行蹤，還下令記檔府中所有進(jìn)出?！?br>
謝晏之緩緩吸了口氣，筆尖在紙上多描了一道橫線。
那道線本不該存在，是他無意識劃下的，比別的字跡深得多。
他終于開口：“他……可安好？”
話出口，頓了頓，又改口：“府中守衛(wèi)，可妥？”
“己加了兩班暗哨?！?br>
蘇文低頭，“都是您早年安插在城南的人，信得過?！?br>
謝晏之沒再問。
他把筆擱下，伸手揉了揉額角。
昨夜只睡了兩個時辰，賬本翻了三遍，生怕漏掉一個字。
可此刻腦子卻格外清醒。
他知道趙太監(jiān)這條線不簡單。
那筆修河款轉(zhuǎn)走的時間，正好是十年前沈清辭母妃病逝前后。
那時戶部由**親信掌管，賬目混亂，如今被他翻出來，不過是撕開一道口子。
可沈清辭也在查。
一個剛回京、看似無所作為的皇子，一進(jìn)城就盯上趙德安，還懂得從采買賬目下手——這不像閑散王爺，倒像早就布了局。
他想起十年前那個冬日。
沈清辭才八歲，穿一身素白孝衣，站在宮門口不肯上馬車。
他站在臺階上，本想說幾句寬慰的話，最終只從袖中掏出一只銅質(zhì)暖手爐，塞進(jìn)孩子手里。
那孩子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哭，也沒謝，只是把暖手爐攥得很緊。
后來他聽說，那孩子在別苑十年，從不提宮中事，也不見任何舊人。
可現(xiàn)在，他回來了，而且一回來就動手。
謝晏之重新提筆，在一份邊關(guān)軍糧奏報上批了“準(zhǔn)”字。
可筆鋒剛收，又停住。
他忽然問：“他書房……可有人守著？”
蘇文一怔：“您是說七皇子的書房？”
“嗯?！?br>
“暫時沒人，但他今早親自收拾過，燒了些舊紙?！?br>
謝晏之沉默片刻，道：“派個人，扮作雜役，每日去西廂換炭。
順路看看書房門窗是否關(guān)嚴(yán)?！?br>
“是。”
蘇文退下后，謝晏之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窗外風(fēng)起，吹得檐角銅鈴輕響。
他沒睜眼，只低聲說：“再查查李將軍府最近的采買記錄，尤其是沉香、青瓷這類賞賜品，有沒有重復(fù)入賬。”
“還有，”他睜開眼，“讓滁州那邊的人，再問一次那名庫吏——他有沒有見過七皇子的舊仆？”
蘇文應(yīng)下，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
謝晏之又叫住他，“別提七皇子。
就說查戶部舊檔牽連出來的線索?！?br>
“明白?！?br>
人走后，屋里只剩他一人。
他低頭看那張被墨滴污染的紙，手指慢慢撫過那道多出來的橫線。
他知道，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戶部這口井，早就被外戚挖空了。
他查賬，不只是為了扳倒**，更是為了找到當(dāng)年那筆消失的“邊關(guān)軍餉”——那是他父親死前最后一道奏本里提到的數(shù)字。
而沈清辭查的趙太監(jiān)，正好經(jīng)手過那筆賬。
兩人沒碰面，卻在同一張網(wǎng)上動了手。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外面天色陰沉，宮道上掃落葉的太監(jiān)低著頭，腳步很輕。
他忽然想起昨夜夢里的情景——一座老宅，墻皮剝落，院子里有口井，井邊擺著一只銅爐，冷得發(fā)黑。
那是沈清辭母妃住過的別院。
他從不做夢。
可昨夜，偏偏夢見了。
他合上窗，轉(zhuǎn)身回案前，抽出一份空白奏折，提筆寫下幾個字：查宮外私賬，溯流至源。
寫完，他蓋上印泥，將奏折封入匣中。
這時，外頭傳來腳步聲。
一名小吏在門外稟報：“丞相，內(nèi)侍監(jiān)送來一份禮單副本，說是太后賞七皇子的物件明細(xì)，按例備案?！?br>
謝晏之眉頭微動。
“拿進(jìn)來。”
小吏遞上紙張。
他接過一看，目光立刻落在“金絲軟榻”西字上。
備注寫著：特制承重梁，宮匠**造，己送至城南七皇子府。
他盯著那行字，忽然冷笑。
一張床，何須特制梁？
除非……要藏東西。
他把紙折好，放進(jìn)袖中，對小吏道：“此事己知。
你去吧。”
人一走，他立刻提筆寫了一道手令：命工部即刻查驗(yàn)七皇子府新置家具，凡有異常構(gòu)造，立即上報。
寫完，他按鈴喚來親衛(wèi)：“送去工部郎中，加急?！?br>
親衛(wèi)領(lǐng)命而去。
他坐在案前，久久未動。
窗外風(fēng)更大了，吹得案上紙頁嘩嘩作響。
他知道，太后賞床不是恩典，是試探。
她在看沈清辭接不接，接了會不會查，查了敢不敢動。
而沈清辭燒紙、換炭、盯趙太監(jiān)——每一步都在回應(yīng)。
這場棋，己經(jīng)動了。
他拿起剛才那張被墨滴污染的紙，輕輕折起，塞進(jìn)了抽屜最底層。
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官袍，朝外走去。
走到政事堂門口，他忽然停步。
“蘇文?！?br>
他低聲說，“今晚加一班暗哨，守七皇子府后巷。
若有外人靠近，只盯，不攔?！?br>
“是?！?br>
他邁步出門，身影沒入宮道。
風(fēng)卷起袍角，像一道劃不開的口子。
城中更鼓剛歇，紫宸殿前的銅爐升起了第一縷青煙。
百官列班，腳步聲在殿前石階上回蕩。
謝晏之站在前列，玄色官袍一絲不茍，袖口邊緣有些發(fā)毛，是昨夜翻賬本時磨的。
他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御前案上那疊黃紙。
太后簾后開口，聲音慢得像在數(shù)佛珠：“丞相所言戶部**，可有實(shí)據(jù)？”
謝晏之沒抬頭，只將手中一疊紙拍在案上。
紙頁翻開，墨字清晰：三萬兩修河銀款，原應(yīng)撥往江南，卻在戶部賬冊上轉(zhuǎn)了三道彎，最終流入李將軍府私賬名下，經(jīng)手人是內(nèi)侍監(jiān)采買司副使。
殿內(nèi)沒人說話。
他聲音不高：“三名庫吏，前日己被調(diào)往滁州、廬州、和州。
這是他們離京前畫押的口供?！?br>
說著又抽出三份供狀，一一擺開。
其中一人供稱，曾見趙德安親赴戶部，持太后印信取走一筆“修繕宮苑”銀兩，但工部并無相應(yīng)報備。
另一人則供出，李將軍府西角門每月初七收一批“藥材”，實(shí)為銀錠轉(zhuǎn)運(yùn)。
御前靜得能聽見紙頁翻動的聲音。
太后沒再追問。
她只輕輕說了句：“此事……容后再議。”
便起身離座。
退朝鐘響，百官散去。
三皇子沈景曜從后頭趕上，臉上帶笑：“丞相今日雷霆手段，令人敬服?！?br>
謝晏之腳步?jīng)]停。
“戶部積弊己久，早該清理?！?br>
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尋常公事。
“可畢竟?fàn)窟B甚廣?！?br>
三皇子放慢步子，與他并肩，“太后素來仁厚，未必愿見朝堂動蕩。”
謝晏之終于側(cè)頭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淡，卻讓三皇子不自覺退了半步。
“動蕩的不是朝堂?！?br>
他說，“是有人想把**變成私庫?！?br>
說完，他抬步前行，玄色袍角掃過石階，再未回頭。
政事堂內(nèi)，燭火未熄。
謝晏之坐回案前，提筆準(zhǔn)備批閱奏折。
筆尖剛沾墨，屏風(fēng)后傳來輕步。
蘇文走了出來，低聲：“七皇子昨夜入府，今晨查了趙太監(jiān)的賬，動作很輕。”
筆尖一頓，一滴墨落在紙上，迅速暈開成團(tuán)。
謝晏之盯著那團(tuán)墨跡，沒動。
“哦?！?br>
他道，“知道了?！?br>
蘇文沒走，又說：“他讓老仆帶人盯趙德安行蹤，還下令記檔府中所有進(jìn)出?！?br>
謝晏之緩緩吸了口氣，筆尖在紙上多描了一道橫線。
那道線本不該存在，是他無意識劃下的，比別的字跡深得多。
他終于開口：“他……可安好？”
話出口，頓了頓，又改口：“府中守衛(wèi)，可妥？”
“己加了兩班暗哨?！?br>
蘇文低頭，“都是您早年安插在城南的人，信得過?！?br>
謝晏之沒再問。
他把筆擱下，伸手揉了揉額角。
昨夜只睡了兩個時辰，賬本翻了三遍，生怕漏掉一個字。
可此刻腦子卻格外清醒。
他知道趙太監(jiān)這條線不簡單。
那筆修河款轉(zhuǎn)走的時間，正好是十年前沈清辭母妃病逝前后。
那時戶部由**親信掌管，賬目混亂，如今被他翻出來，不過是撕開一道口子。
可沈清辭也在查。
一個剛回京、看似無所作為的皇子，一進(jìn)城就盯上趙德安，還懂得從采買賬目下手——這不像閑散王爺，倒像早就布了局。
他想起十年前那個冬日。
沈清辭才八歲，穿一身素白孝衣，站在宮門口不肯上馬車。
他站在臺階上，本想說幾句寬慰的話，最終只從袖中掏出一只銅質(zhì)暖手爐，塞進(jìn)孩子手里。
那孩子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哭，也沒謝，只是把暖手爐攥得很緊。
后來他聽說，那孩子在別苑十年，從不提宮中事，也不見任何舊人。
可現(xiàn)在，他回來了，而且一回來就動手。
謝晏之重新提筆，在一份邊關(guān)軍糧奏報上批了“準(zhǔn)”字。
可筆鋒剛收，又停住。
他忽然問：“他書房……可有人守著？”
蘇文一怔：“您是說七皇子的書房？”
“嗯?！?br>
“暫時沒人，但他今早親自收拾過，燒了些舊紙?！?br>
謝晏之沉默片刻，道：“派個人，扮作雜役，每日去西廂換炭。
順路看看書房門窗是否關(guān)嚴(yán)?！?br>
“是。”
蘇文退下后，謝晏之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窗外風(fēng)起，吹得檐角銅鈴輕響。
他沒睜眼，只低聲說：“再查查李將軍府最近的采買記錄，尤其是沉香、青瓷這類賞賜品，有沒有重復(fù)入賬。”
“還有，”他睜開眼，“讓滁州那邊的人，再問一次那名庫吏——他有沒有見過七皇子的舊仆？”
蘇文應(yīng)下，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
謝晏之又叫住他，“別提七皇子。
就說查戶部舊檔牽連出來的線索?！?br>
“明白?！?br>
人走后，屋里只剩他一人。
他低頭看那張被墨滴污染的紙，手指慢慢撫過那道多出來的橫線。
他知道，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戶部這口井，早就被外戚挖空了。
他查賬，不只是為了扳倒**，更是為了找到當(dāng)年那筆消失的“邊關(guān)軍餉”——那是他父親死前最后一道奏本里提到的數(shù)字。
而沈清辭查的趙太監(jiān)，正好經(jīng)手過那筆賬。
兩人沒碰面，卻在同一張網(wǎng)上動了手。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外面天色陰沉，宮道上掃落葉的太監(jiān)低著頭，腳步很輕。
他忽然想起昨夜夢里的情景——一座老宅，墻皮剝落，院子里有口井，井邊擺著一只銅爐，冷得發(fā)黑。
那是沈清辭母妃住過的別院。
他從不做夢。
可昨夜，偏偏夢見了。
他合上窗，轉(zhuǎn)身回案前，抽出一份空白奏折，提筆寫下幾個字：查宮外私賬，溯流至源。
寫完，他蓋上印泥，將奏折封入匣中。
這時，外頭傳來腳步聲。
一名小吏在門外稟報：“丞相，內(nèi)侍監(jiān)送來一份禮單副本，說是太后賞七皇子的物件明細(xì)，按例備案?！?br>
謝晏之眉頭微動。
“拿進(jìn)來。”
小吏遞上紙張。
他接過一看，目光立刻落在“金絲軟榻”西字上。
備注寫著：特制承重梁，宮匠**造，己送至城南七皇子府。
他盯著那行字，忽然冷笑。
一張床，何須特制梁？
除非……要藏東西。
他把紙折好，放進(jìn)袖中，對小吏道：“此事己知。
你去吧。”
人一走，他立刻提筆寫了一道手令：命工部即刻查驗(yàn)七皇子府新置家具，凡有異常構(gòu)造，立即上報。
寫完，他按鈴喚來親衛(wèi)：“送去工部郎中，加急?！?br>
親衛(wèi)領(lǐng)命而去。
他坐在案前，久久未動。
窗外風(fēng)更大了，吹得案上紙頁嘩嘩作響。
他知道，太后賞床不是恩典，是試探。
她在看沈清辭接不接，接了會不會查，查了敢不敢動。
而沈清辭燒紙、換炭、盯趙太監(jiān)——每一步都在回應(yīng)。
這場棋，己經(jīng)動了。
他拿起剛才那張被墨滴污染的紙，輕輕折起，塞進(jìn)了抽屜最底層。
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官袍，朝外走去。
走到政事堂門口，他忽然停步。
“蘇文?！?br>
他低聲說，“今晚加一班暗哨，守七皇子府后巷。
若有外人靠近，只盯，不攔?！?br>
“是?！?br>
他邁步出門，身影沒入宮道。
風(fēng)卷起袍角，像一道劃不開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