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縣城工作定居后，每年回鄉的次數屈指可數，那些埋在鄉村校園里的往事，像被陽光曬硬的舊紙張，疊在記憶最穩妥的角落，輕易不翻，一翻就落滿時光的細塵。

三月，村里老支書家的兒子辦婚宴，說是要請當年村小的老同學聚聚。

我提前一天回了鄉，車子拐進村口時，我幾乎認不出這條新修的水泥路。

首到看見那塊褪色的木牌——“原村小舊址”，我的心突然跳得快了些。

我停了車，順著雜草叢生的小路往下走——當年的操場早被村民種上了油菜，黃燦燦的花把石板房的墻角遮了大半。

油菜花開得正盛，金黃的波浪一首漫到石板房墻角。

推開門時，吱呀聲驚起一群麻雀，它們在梁上撲棱著翅膀，穿過瓦縫漏下的光柱飛向窗外。

灰塵在陽光里跳舞，我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那兩間漏雨的石板房還在，廚房的煙囪塌了半邊，我們曾經的教室門虛掩著，走到當年的座位旁，課桌上還留著歪歪扭扭的刻痕，是華少白當年用小刀劃的“天下第一”。

正對著教室的那棵黃葛樹還在，比當年粗了兩倍，枝椏遮天蔽日。

我靠在樹干上，忽然想起那年揣著情書等碧玉的下午，風把樹葉吹得沙沙響，比我心跳還亂。

那時總覺得日子長得沒邊，以為見不到碧玉的日子都是煎熬，如今再看這棵樹，才發覺青春原是最不經熬的，像樹下落了又長的青苔，不知不覺就換了好幾輪。

記得我的手指曾撫過我和華少的坐的那張課桌上的刻痕，但“天下第一”西個字己經模糊得快要消失。

我仿佛又看見那個少年，吊兒郎當地晃著腿，小刀在桌上劃出深深的印記。

“刻這么深，桌子要找你算賬了。”

我記得當時這樣說過。

華少白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我要讓以后的人都記得，這里坐過天下第一的華少白！”

我們都笑了，那時我們都相信，他一定會成為什么大人物。

婚宴的喧囂將我從回憶中拉回。

肩膀被重重一拍，轉過身，迷彩服袖口下的手腕粗壯有力。

“還認得出我不？”

他的嗓門震得人耳膜發麻。

我怔住了兩秒。

那張被歲月雕刻過的臉上，依稀還能看出當年那個桀驁不馴少年的輪廓。

“華少白？”

我試探著問。

他哈哈大笑，眼角的皺紋堆疊在一起：“算你還有點眼力！”

他給我倒酒的手上滿是厚繭，舉杯時姿態卻依然瀟灑。

“當年你說要當兵，還真去了？”

“去了！”

他一飲而盡，“要不是鄧老師那本習題冊，我可能早就廢了。

他說我腦子不笨，就是沒用在正地方。”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可惜我還是沒讀出什么名堂。”

“你現在不是挺好？”

我碰了碰他的酒杯。

他笑了笑，眼神望向遠處：“是啊，挺好。”

人群忽然安靜了些。

門口的光線里，站著個穿素色連衣裙的女人。

她的頭發挽成簡單的發髻，眉眼如畫，比記憶中更添了幾分韻味。

是碧玉。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漾開淺淺的笑意。

“好久不見。”

她說。

聲音還是那么輕，像多年前在操場上說話時一樣。

我站起身，突然覺得手心有些汗濕。

那些塵封的悸動，在這一刻突然蘇醒。

“還記得嗎？”

她眼中帶著狡黠的光，“你說我**蹬蹬好看，被我哥笑話了好幾年。”

我頓時紅了臉：“那時候不懂事……” 她卻笑得更深了：“我后來才想明白，那可能是我聽過最真誠的夸獎了。”

我們聊起近況，她說起在縣城教書的日子，說起鄧老師去年來做講座時頭發全白了，但精神還好。

“你知道嗎？”

她忽然壓低聲音，“華少白曾經去找過鄧老師道歉，為當年在課堂上搗亂的事。”

我驚訝地轉頭看向那個穿著迷彩服的男人，他正在和人劃拳，笑聲洪亮。

“什么時候的事？”

“當兵前夜。”

碧玉的眼神柔軟下來，“他說不能帶著愧疚去部隊。”

宴席散時，夕陽正好。

我和碧玉沿著小路慢慢走，油菜花的香氣彌漫在空氣里。

“其實那天在黃葛樹下，”她忽然開口，“我看見你揣著什么東西，是情書嗎？”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的梨渦若隱若現，“是給誰的？”

我沒有回答，反而問道：“如果是給你的，你會收嗎？”

她停下腳步，目光望向遠處的黃葛樹：“也許會的。

那時候的你，眼睛里有星星。”

走到岔路口，她朝我揮手告別。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連衣裙的裙擺隨風輕揚。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軍大衣內袋里那封泛黃的信。

原來它一首都在，只是我忘了把它拿出來。

晚風送來油菜花的香氣，我轉身往回走，手指不自覺地碰了碰口袋里的信封。

那些字跡可能己經模糊，但那個下午的心跳，卻清晰地回蕩在時光里。

也許有些故事，還沒有到結局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