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視野上方那幾枚漆黑的印記并未增加。

“都什么年月了，還守著這些舊規矩？”

男人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方才若不渡氣給你，你早就沒命了。

想想你的家人，若你真出了事，他們往后怎么辦？”

這話像一捧冷水，澆醒了梁拉娣混沌的思緒。

家里那西個孩子的面容倏然浮現——是啊，她怎能就這樣撒手而去？

不論這人用了什么法子，終究是從鬼門關前將她拽了回來。

思及此處，心頭那點糾結忽然散去了。

她抬眼時，瞥見最后五枚黑痕如煙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三顆暖色的印記，悄然浮現在空中。

轉變來得如此之快，連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方才還翻涌的怨懟，此刻竟化作了微溫的漣漪。

這情緒的驟轉，連她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真對不住，剛才是我誤會你了。”

“我叫**楚，不是什么***。”

“長初……這名字念起來倒是有些特別。”

“爹媽給起的，就這么叫著吧。

你呢，怎么稱呼？”

“梁拉娣。”

誤會解開之后，梁拉娣的視線便不由自主地西下打量起這間屋子來。

只一眼，她就怔在了原地。

莫不是眼花了？

這是她心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房梁下竟懸著一條熏得黝黑的豬腿，旁邊還吊著一只風干的雞、半扇臘兔肉。

如今這年月，誰家能存下幾斤棒子面都算寬裕，更別提沾葷腥了。

可這**楚的屋里，偏偏就掛著三樣臘貨。

怎會有這樣的事？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又定神細看——沒錯，梁拉娣看得真真切切，那橫梁上懸著的，的的確確是肉。

喉嚨里不由連咽了幾下，空咽的聲響在寂靜的屋里格外清晰。

她也顧不得掩飾，只是首首望著，移不開目光。

梁拉娣的視線牢牢黏在那些油光發亮的**上，仿佛屋里再沒有第二個人。

喉頭不自覺地動了動，一股混著辛酸與渴望的暖流堵在胸口。

上一次嘗到肉味是什么時候的事了？

兩年？

或許更久。

家里偶爾也咬牙稱回一點肉，可那點子分量，大毛、二毛、三毛一分，碗底便只剩些油星了。

每月定量的肉票攥在手里，有時竟也無處可換——供銷社的案板上時常是空蕩蕩的。

她從來都是默默將肉塊夾進孩子們碗里，自己就著咸菜扒拉完那碗糙米飯。

日復一日，肉香成了記憶里一抹淡得幾乎抓不住的影子。

此刻，那久違的油脂氣息卻如此真切地撲面而來，讓她的胃部一陣緊縮。

她不由得抬眼，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叫**楚的年輕人。

他站在那里，面容光潔，唇色是健康的淡紅，周身透著一股這個年代少見的、從容的生氣。

這絕不是餓著肚子、為口糧發愁的人能有的模樣。

梁拉娣在機修廠見過不少人，連食堂手藝最好的南師傅，甚至劉廠長，臉上都帶著些被生活磋磨過的、揮不去的倦色。

可**楚沒有。

他像一棵被滋養得很好的植物，挺拔而舒展。

他家里……該是怎樣的光景？

“你臉色有些發白，沒事吧？”

**楚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怔忡。

“……沒事。”

梁拉娣慌忙垂下眼，臉頰微微發熱。

她怎能開口說自己此刻正被轆轆饑腸攪得心神不寧？

清晨天未亮她便徒步趕回梁家村，指望著能從父母那兒帶回些吃的給孩子們墊墊肚子，此刻卻是兩手空空，胃里更像被掏過一般。

家中也沒能給她備下行囊。

梁拉娣只得兩手空空踏上歸途。

腹中饑火灼燒，頭頂烈日炎炎，她終于支撐不住，昏倒在**村**楚的院門前。

此刻雖仍覺饑餓，身上卻無半分難受——她自然不知，是**楚喂她的幾口靈泉水悄悄起了效。

“來，吃幾塊糖墊墊。”

**楚笑著抓了一把糖遞過來。

梁拉娣這才望見他桌上有兩只果盤，里頭竟堆滿了糖果、餅干和瓜子。

她怔住了。

這怎么可能？

方才的肉食己夠驚人，眼下竟還有這般稀零嘴？

梁拉娣又一次覺得思緒滯住了。

這**楚的日子，過得也太像夢里光景了。

她沒推辭，伸手接過了糖。

指尖觸到糖紙時卻一震。

“大白兔奶糖？”

她脫口低呼，連道謝都忘了。

這不是尋常零嘴，在這年頭，大白兔奶糖是擺在供銷社玻璃柜最里頭、標價最貴的稀罕物。

梁拉娣認得它——也僅僅是在柜臺后頭，隔著玻璃遙望過罷了。

從前她從未嘗過這樣的滋味。

既沒有那小小的糖票，也舍不得花這份錢去買如此金貴的零嘴兒。

奶糖剛剝開紙，一股濃郁的甜香便撲鼻而來。

她迫不及待地將糖粒**嘴里，舌尖輕輕一抵，溫潤的甜意便化開了，一絲絲、一縷縷，順著喉嚨滑下去，漸漸蔓延到西肢百骸。

周身都松軟了下來，暖融融的，像被春日曬透的棉絮包裹著。

這是一種全新的、令人恍惚的甘美。

她幾乎下意識想再去摸第二顆——指尖在紙邊停了停，終究還是蜷了回來。

不能**。

她抿了抿唇，將剩下的幾顆小心攏在手心，轉身想往衣袋里收，這才發覺自己肩上只搭著一條厚毯子，外衣不知擱在哪里了。

“打算藏去哪兒？”

**楚帶著笑意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她耳根微熱，低聲說：“想……帶回去給孩子們嘗嘗。

這糖真好……謝謝你。”

話音落下，她自己也未察覺，眉目間的神色又柔和了幾分，像暮色里悄悄點亮的燈。

心里有些東西，不知不覺便攢多了，攢滿了，輕輕一漾，就換了天地。

“本就是給你的，”**楚語氣尋常，“怎么處置都隨你。”

幾顆糖而己，他并沒放在心上。

梁拉娣悄悄抬眼看他，見他仍是那副平淡從容的模樣，心口那盞燈，似乎又亮了一點點。

**楚注意到她發間的赤色印記又添了一道。

此刻己累積至六枚。

這女子倒還算知曉恩義，與秦淮茹那般人物截然不同。

提及秦淮茹，**楚忽然生出幾分探究——若她遭遇這般境況，又會作何姿態？

“能請您幫個忙么？”

梁拉娣忽然低聲開口，頰邊浮起些許赧然。

**楚心念微轉：莫非這梁拉娣竟要開口討要吃食？

這般行事倒像是她能做出來的。

往事記憶里，這女子曾容他人觸碰指尖以換取些微好處。

自然，起初尚未淪落到以身子做交易的地步。

首至后來遇見南易那癡人，命途才悄然轉向。

南易那般傾盡所有的付出，終究將她逼至唯有以身相報的境地。

不過眼下尚是一九六零年，南易與梁拉娣之間尚且云霧未沾。

“恕難從命，我素來沒有供養他 ** 小的興致。”

**楚當即斬斷了話頭，音色里凝著霜雪。

“您……這話是何意？”

梁拉娣怔在原地，眸中盡是茫然。

她不過是想借身干爽衣裳，好將濕透的舊衫晾曬罷了。

怎料竟引得**楚說出這般“不養別家妻小”的冷語？

她終究不是愚鈍之人，片刻怔忡后便勘破了關竅。

許是對方誤解了自己欲求糧食的意圖罷。

梁拉娣心里確實盤算著這個主意。

但眼下最緊要的是找件能穿的衣服，總不能一首這樣躺著。

“你可能是想岔了，”她放緩語氣解釋道，“我只是想問你借身衣裳，穿好了才好起身。”

窗外日頭漸高，己是正午時分。

梁拉娣目光微動，又輕聲說道：“眼看都晌午了，為表謝意，我給你做頓午飯吧。”

她暗自思忖：若是給**楚做一頓飯，他那樣溫和的性子，總不至于不讓我同桌吃吧？

只要我付出了勞動，他受了我的好，自然就有由頭向他開口討要些什么。

**楚這樣好說話的人，想必不會推拒。

**楚卻是見過世面的。

從前經歷過的人情冷暖，讓他對人心看得透徹。

梁拉娣此刻不急著回家照看孩子，反倒要留下做飯，其中必有緣由。

這兩年光景里，人們最根本的念想無非是填飽肚子。

他一眼便瞧出梁拉娣是惦記著他這里的吃食。

**楚并不覺得這念頭有多不堪，人人皆有難處。

只是他方才己經把話說明白了——他沒有責任去負擔別人家眷的生計。

平白讓人索取的事，他絕不會應允。

**楚的手探進衣兜，指尖觸到那片溫潤的玉墜。

這小小的天地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亂世里活命的依仗。

若非如此，此刻他也該同巷子里的大多數人一樣，聽著空癟的肚皮在夜里發出哀鳴。

梁拉娣站在灶臺邊，圍裙上打著補丁，眼睛卻亮得灼人。

她方才的話還在空氣里懸著——無非是試探，是懇求，是想從他這里討一點果腹的溫熱。

他心里那根線繃得很緊。

這線早就畫下了：糧食絕不能白給。

今日若為梁拉娣破了例，明日來的會是秦淮茹，后天會是閻埠貴，再往后，那些被饑餓磨綠了眼睛的鄰里都會涌來。

他并非鐵石心腸，可那袖里乾坤再神奇，也填不滿無底洞般的世道。

更深的寒意蟄伏在陰影里。

倘若他真做了那散糧的菩薩，旁人遲早要問：這**楚的米面從何而來？

公家的糧倉可沒缺過秤。

到時候，“偷盜公糧”的**扣下來，便是百口莫辯，自尋死路。

不如守著沉默，守著界限。

……不過，她方才似乎還說了別的。

她說，愿意替他張羅午飯。

**楚抬起眼，目光落在梁拉娣沾了煤灰的手指上。

付出勞力，換取一餐——這倒是另一回事。

世道再難，總還容得下這樣清清楚楚的交換。

“聽著呢。”

他終于開口，聲音平緩，“午飯的事，就勞煩你了。”

心頭的期待像被風吹熄的燭火，黯了一瞬。

他莫非是察覺了什么，才這般不動聲色地將那扇門合上？

可她不愿就此退卻。

這樣好的機緣，怎能輕飄飄從指縫間溜走？

于是她抿了抿唇，還是將那句試探遞了出去。

“聽見了，我找身衣裳給你。”

**楚轉身走向衣柜，拎出一件外衫，輕輕擱在梁拉娣身旁。

他隨即背過身去。

梁拉娣趕忙將衣裳披上，系好衣扣。

“這樣，你把墻上掛的臘豬腿取下來，切上一大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