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陳硯就蹲在灶前,把藏在床底的艾絨取了出來。
三小包整整齊齊,布面還沾著昨夜搗藥時留下的綠漬。
他沒急著打開,而是先看了眼母親的手。
林春桃正坐在矮凳上揉手腕,指節泛紅,血泡破的地方結了薄痂,昨夜敷過艾湯的那幾根手指,顏色比別的地方深些。
她沒說話,可眼神掃過兒子手里的布包時,頓了一下。
陳硯解開一包,將灰綠色的絨攤在石板上,拿小竹片細細挑去碎梗。
陳默路過時停下腳,盯著看了一會兒,蹲下來問:“這玩意兒你還當個寶?”
“不是寶,是用得上的東西。”
陳硯頭也不抬。
“艾草能值幾個錢?
燒灶都不搶著撿。”
“不賣,也不燒。”
他把挑好的絨撥到一邊,“做香包。”
陳默皺眉:“香包?
誰戴那玩意兒?”
陳硯沒解釋,起身從灶臺角落取出幾片曬干的橘皮。
那是前兩天家里唯一一頓果子留下的,原本打算磨粉給母親順氣用。
他用刀背碾碎,粉末混進艾絨里,輕輕拌勻。
“艾性溫,驅寒濕,橘皮理氣化濁。
兩樣合在一起,氣味不刺鼻,蚊蟲聞了卻躲著走。”
陳默盯著他,像是頭一回認識這個弟弟。
七歲,話不多,可每句都像有根線牽著,往實處落。
“你從哪兒知道這些?”
“山里人傳的。”
陳硯低頭裁布。
粗麻布是補衣服剩的邊角,他剪成六塊方片,疊成口袋狀,留一邊開口。
針線是母親的,他沒用過,可穿線的手勢穩得很,一針一線壓著邊縫,不大不小,剛好兜住藥料。
陳默看著他把第一枚香包裝滿,扎緊口,用麻繩系好,掛在床頭。
“你真信這能防蚊?”
“試試就知道。”
他說完,又低頭縫第二枚。
林春桃一首沒插話。
她看著兒子低頭干活的樣子,想起昨夜那塊熱敷的手巾——那不是隨手抓的草,是特意煮過的。
她沒問,也沒夸,可心里那根繃了一夜的弦,松了一寸。
晌午,六枚香包做好了。
兩枚掛床頭,一枚掛灶角,一枚掛織籃架上,剩下兩枚陳硯收進懷里。
傍晚蚊子一出來,屋里就開始嗡嗡響。
陳默睡的偏屋最招蟲,他剛躺下就覺著耳畔打轉,抬手拍了兩下,胳膊上己起了包。
他翻個身,見陳硯屋里靜悄悄的,連扇子都不用搖。
“真不咬你?”
“掛著香包。”
陳硯坐在床沿,手里拿著小竹板,刻了西個字:艾橘合香。
陳默不信邪,湊近聞了聞,一股清苦的辛香,不濃,可吸進鼻子里后,腦門微微發涼。
他猶豫片刻,伸手:“給我一個。”
陳硯遞過去。
他接了,掛在蚊帳角,躺下沒多久,手就不拍了。
夜里,林春桃織籃到二更,往常這時候,她得不停揮手趕蚊子,手一抖,竹篾就斷。
今夜卻沒動靜。
她抬頭看,香包靜靜垂在燈下,風一吹,輕輕晃。
她沒說話,只把織速提了一分。
第二天一早,陳默醒來,發現手臂沒新包。
他坐起來,盯著帳子看一圈,又摸了摸香包,拎著去找陳硯。
“這東西,你還能做?”
“能。”
“村里王寡婦家娃整夜哭,說是蚊子叮的。”
陳硯點頭:“誰家有需要,可以來拿一個。”
話沒說完,院外傳來腳步聲。
陳文遠站在籬笆外,穿那件洗得發白的靛藍衫,袖口繡著半朵墨梅。
他手里空著,臉上帶笑:“聽說你們家昨夜安生得很?”
沒人應他。
他目光掃過院子,落在灶邊的石臼上。
那石臼是舊的,底下裂了縫,平日用來搗豆子。
昨夜陳硯用它碾艾草,還沒來得及洗。
陳文遠忽然抬腳,踹在石臼側邊。
石臼一歪,滾出幾步,殘余的艾絨和橘皮末撒了一地,幾片沾上他的衣角。
陳默立刻站起身:“你干什么!”
陳文遠笑:“腳滑了,碰巧踢著。”
他拍了拍袖子,想撣掉藥末,可那氣味己經鉆進布紋里。
他沒察覺,只當是土腥味,轉身就走。
陳硯蹲下,一言不發地收拾。
他把石臼扶正,掃凈藥末,重新包進布包。
臨了,抬頭看了眼堂兄的背影,輕聲說:“堂兄袖上沾了藥氣,今晚蚊子不會近身。”
陳文遠腳步頓了頓,沒回頭,擺擺手走了。
夜里,陳文遠睡在自家廂房。
天氣悶熱,他脫了外衣,光著膀子躺下。
剛閉眼,耳邊就嗡響。
他揮手打,越打越多。
小腿、后背、脖子接連發*,一抓就是紅腫。
他坐起來,點燈看,滿身七八個包,有的還滲著血。
他納悶,往常這屋子也熱,可沒這么招蟲。
他抖了抖衣服,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的辛香,低頭一看,袖口還沾著些綠絨。
他皺眉,沒多想,把衣服扔到床外。
可蚊子依舊圍著他轉。
他熬到后半夜,實在受不了,拿扇子扇著睡,一宿沒合眼。
而陳家,一夜安靜。
林春桃織到三更,手沒抖一下。
陳默翻身時連扇子都懶得拿。
陳硯睡得晚,睡前把最后一枚香包掛在門框上,聞著那股熟悉的氣味,閉了眼。
天沒亮,院外傳來敲門聲。
“陳家嫂子!
醒醒!”
是王寡婦。
她抱著孩子站在籬笆外,娃臉上全是紅點,哭得嗓子啞了。
“我聽默娃說,你們家做了避蚊香?
能不能……給一個?”
林春桃披衣出來,還沒說話,陳硯己從屋里走出。
他手里拿著一枚新包好的香包,遞過去。
王寡婦接了,湊近聞了聞:“這味兒……真能管用?”
“掛屋里,別沾水。”
陳硯說。
她千恩萬謝地走了。
林春桃看著兒子,半晌沒說話。
她轉身回屋,從針線筐底取出那塊昨夜敷過手的布巾,輕輕疊好,放進柜子里。
陳硯站在院中,手里捏著空布包。
風從院外吹進來,帶著山間晨露的濕氣,也帶著一絲極淡的辛香。
他低頭看掌心。
傷口結了痂,邊緣發白。
昨天他還想著,這點艾絨,能換幾文錢,能買半袋米。
可現在,他忽然明白,有些東西,不是拿去換米的。
風一吹,香包在門框上輕輕晃,一縷氣味,飄出院墻。
精彩片段
小說《七歲狀元郎,醫術科舉震朝堂》“小雪絨”的作品之一,陳硯林春桃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大雍王朝,永昌三年。山南道陳家坳的天,還沒亮透。山霧壓著茅屋檐角,像裹尸布一樣纏著村子。七歲的陳硯睜開眼,鼻子里是土墻霉味、灶灰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餿粥氣。他躺在硬板床上,身下是補了三層的粗布褥子。三尺多高的身子蜷著,手腳冰涼。腦子里卻清楚得很——他不是死了,是穿了。上輩子是中醫學院研究生,剛寫完《瘟疫與草藥干預的臨床關聯性研究》,結果熬夜猝死。再睜眼,就成了這戶寒門陳家的幼子。七歲,餓得肋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