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三聲，京師落雪。

沈如晦披狐裘出府側(cè)門時，街巷正浸在碎玉般的雪聲里。

馬蹄踏過，雪沫飛濺，像誰不小心打翻了研好的墨。

“姑娘，再帶盞手爐。”

阿梨把鎏金小爐塞進她懷中，指尖凍得通紅，“宮門酉正下鑰，咱們須趕在兩鼓前回。”

沈如晦搖頭，將手爐遞回：“雪夜見客，越冷越顯誠意。”

她抬眼望巷口——那里停著一輛青帷小車，轅木洗得發(fā)白，垂燈卻用黑布罩了半截，像故意吞掉光。

車旁立著謝無咎，玄色飛魚服外覆一層薄雪，腰間繡春刀未出鞘，己叫人脊背生寒。

“沈姑娘。”

他微一頷首，聲音比雪還冷，“時辰不早，上路吧。”

沈如晦扶阿梨登車，自己卻在踏凳前停住，伸指拂去轅上積雪，借微光瞥見木紋里一道暗褐——是早己干涸的血跡。

她神色未變，掀簾而入。

車輪碾過玄武街，駛向皇城東北角樓。

道上無人，唯有風(fēng)卷雪刃，一下下刮著車壁。

阿梨攥緊帕子，小聲道：“姑娘，咱們當(dāng)真要與虎謀皮？”

“虎？”

沈如晦輕笑，指尖在簾縫接了一瓣雪，“我若不給肉，他連糠都吃不到。”

話音未落，車外忽起一聲短促哨音。

謝無咎抬手示意，馬車戛然停于一條窄巷。

巷口紅燈高挑，映出“鎮(zhèn)撫司”三字，像被凍住的血。

“到了。”

謝無咎掀簾，掌心向上，“請。”

沈如晦不搭他手，自行躍下。

狐裘翻飛間，雪塵西散，像白梅驟放。

她抬眸，只見角樓半掩的朱漆大門虛開一條縫，里頭黑沉如無底深淵。

“沈姑娘要看的東西，”謝無咎負手前行，“就在詔獄第三層。”

他腳步輕若貓足，卻在雪面留下深深印痕，仿佛故意示警。

沈如晦隨之而入，阿梨被留在門房，手里塞了一盞鎏金小爐，卻暖不了指尖。

詔獄深處，火盆噼啪。

油燈將墻影拉得老長，映出各式刑具，像張牙舞爪的獸。

最里間，鐵柵后囚著一人——蓬頭垢面，琵琶骨被鐵鉤穿鎖，卻仍昂著頭，眼里燃著幽火。

“御史中丞，魏嵩。”

謝無咎淡淡道，“三日前以‘謗訕圣躬’下獄，明日便要問斬。”

沈如晦近前一步，指尖探入袖中，摸出一枚半舊梨木牌，牌面刻著“魏”字。

她抬手，在燈火里晃了晃。

魏嵩抬眼，目光觸及木牌，喉頭滾動，發(fā)出嘶啞笑聲：“原來……是他家的人。”

“魏公，我只問一句。”

沈如晦聲音極輕，卻字字清晰，“兩年前，丞相通敵案，你親手謄錄的折子，原本何在？”

魏嵩咧嘴，血順著牙縫滲出：“原本？

早被三皇子提走……沈姑娘，你翻不了天。”

“提走？”

沈如晦微微側(cè)首，似在咀嚼這兩個字。

片刻，她轉(zhuǎn)身，目光落在謝無咎臉上，“我想與魏公單獨談。”

謝無咎未語，只抬手。

獄卒魚貫退出，鐵門“哐當(dāng)”闔死。

燈火驟暗，只剩火盆將兩人影子投在墻上，一長一短，像對峙的劍。

沈如晦忽地近前，袖中滑出一柄薄如蟬翼的**，刃口在火里泛藍光。

她抬手，刀尖輕抵魏嵩喉結(jié)，聲音溫柔得像春夜風(fēng)：“魏公，梨木牌的主人托我捎話——他女兒在江南，十西歲，擅繡鴛鴦。”

魏嵩瞳孔驟縮，鐵鏈嘩啦作響。

“折子，”她緩緩收刀，“我替你女兒要。

你給，或不給？”

良久，魏嵩閉上眼，喉嚨里滾出一句含糊低語：“鐵匣……藏經(jīng)殿，佛像座下。”

沈如晦退后一步，**隱入袖中，轉(zhuǎn)身擊掌。

謝無咎推門而入，目光掠過魏嵩，落在她臉上：“問完了？”

“完了。”

她抬手，拂去襟上落灰，“人，留到明日；話，我?guī)ё摺！?br>
謝無咎未追問，只側(cè)身讓路。

出監(jiān)途中，他忽然開口：“沈姑娘，詔獄的墻，隔音并不好。”

沈如晦腳步未停，聲音淡得像雪：“那便請指揮使，把墻修厚些。”

角樓外，雪更大了。

馬車掉頭時，謝無咎立于階前，忽擲來一物——是一柄小小梨木雕刀，刀柄刻“晦”字，刃口未開鋒，卻在燈下泛冷意。

“借你防身。”

他聲音低冷，“也提醒你——欠我一次。”

沈如晦抬手接過，指尖觸到刀背一道細微凹痕——那是繡春刀砍過的痕跡。

她垂眸，唇角微彎：“一次，便一次。”

車輪碾雪，駛向深巷。

角樓燈火漸遠，像被黑夜吞沒的獸眼。

車內(nèi)，阿梨捧來暖爐，小聲道：“姑娘，得手了？”

沈如晦攤開掌心，那枚梨木刀在燈火下泛著幽光。

她指尖輕撫刀背，聲音低得似自語：“經(jīng)殿佛座……下一步，撬的是龍椅腳。”

窗外，雪片猛撲窗欞，像無數(shù)冷刃，在暗夜里悄悄開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