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塘縣衙殮房內，陰冷潮濕的氣息混著霉味與隱約的腐臭，撲面而來。

宋慈站在門邊，看著那位縣衙的老仵作——一個須發(fā)花白、眼皮耷拉的老吏，正慢吞吞地翻看著方才從西湖撈起的尸身。

他動作熟練卻透著敷衍，嘴里還兀自念叨：“……體無外傷，口鼻見沫，湖水藻類附著，典型的失足溺亡，無誤矣。”

說罷，便拿起毛筆，欲在驗狀上落筆。

“且慢！”

宋慈清朗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內顯得格外清晰。

他幾步上前，對著聞聲皺眉、面露不悅的老仵作，以及旁邊那位神色己然不耐的趙雄捕頭，拱手一禮，態(tài)度恭敬，語氣卻不容置疑。

“前輩經驗豐富，晚輩本不該置喙。

然則，此案恐有疑點，若草率定為失足，恐令真兇逍遙，死者含冤。”

老仵作冷哼一聲，眼皮抬了抬：“黃口小兒，懂得什么？

老夫驗尸數十載，難道還不及你一個讀書人？”

趙雄也沉聲道：“宋公子，你方才在湖邊所言，不過是些臆測。

西湖每日游人無數，失足落水乃常事，莫非樁樁都是**不成？

莫要在此擾擾公務。”

宋慈神色不變，目光轉向停尸板上的孫掌柜遺體，眼神變得專注而銳利，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這具冰冷的**。

“晚輩豈敢憑空臆測。

所言所論，皆有所據。”

他指向**口鼻處，“前輩請看，死者口鼻周圍確有泡沫，但色澤清淺，量亦稀少，此乃死后入水，水壓迫使少量氣體與液體從呼吸道溢出所致，謂之‘薤汁狀沫’，并非溺死者臨終掙扎呼吸時產生的‘蕈狀泡沫’。”

老仵作聞言，面色微微一僵，不由湊近了些細看。

宋慈不等他反駁，繼續(xù)道，語速平穩(wěn)，條理分明：“其二，若為生前溺水，溺水者必劇烈掙扎，手中常抓有泥沙、水草或其他異物。

然觀死者雙手，”他輕輕抬起死者一只僵硬的手，展示其指甲縫，“指甲干凈，并無掙扎搏斗所留之垢物。

西湖底多淤泥水草，若真失足驚慌，豈能如此潔凈？”

殮房內一時寂靜，只聽得窗外隱約的風聲。

老仵作捻著胡須的手停住了，趙雄環(huán)抱的雙臂也不知何時放了下來，眉頭緊鎖，盯著那雙手。

宋慈深吸一口氣，擲出最關鍵的一證：“最重要者，乃是尸斑。

如晚輩在湖邊所言，**背臀及西肢后側尸斑沉積顯著，色呈深紫紅，壓之不褪，確系仰臥姿態(tài)形成。

然其腰側、腋下等受壓處，尸斑卻極為淺淡，甚至缺失。”

他目光掃過趙雄與老仵作：“這分明顯示，**在死后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并非漂浮于動蕩湖水之中，而是以固定姿態(tài)靜置于某處硬面之上，方才形成如此涇渭分明、無人為翻轉改變的尸斑分布！

首至尸斑己大致穩(wěn)定后，才被移入水中。

試問，一個失足落水、于湖中漂浮之人，如何能出現(xiàn)這等尸斑形態(tài)？”

一番話語，如金石墜地，字字清晰，邏輯嚴密，竟將“失足落水”之說駁得搖搖欲墜。

老仵作張了張嘴，面色青紅交替，最終頹然嘆了口氣，放下筆，喃喃道：“這……老夫一時疏忽，竟未細察至此……”趙雄的臉色徹底凝重起來。

他再次仔細打量眼前這個青衫少年，目光中的輕視與不耐己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驚異與審慎。

他辦案多年，憑的是經驗與首覺，何曾聽過這般抽絲剝繭、基于實據的剖析？

這少年所言，雖聞所未聞，卻句句在理，令人無法反駁。

沉默片刻，趙雄終于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依你之見，這孫掌柜是被人**后拋尸入湖？”

“尸骨從不撒謊，”宋慈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種種跡象表明，死者是死后才被置入水中。

至于死因為何，兇手為何多此一舉制造溺斃假象，還需進一步細驗，并佐以偵查，方能知曉。”

殮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三人神色各異的臉龐。

空氣仿佛凝固，只剩下那具無聲的**，似乎在等待著洗刷冤屈。

趙雄沉吟良久，終于重重一點頭：“好！

宋慈，本捕頭就信你這一次。

此案暫不定性，需詳加勘察。

你……”他頓了頓，似有些別扭，“你便從旁協(xié)助，務必找出真憑實據！”

宋慈心中一振，知道這第一步，他算是踏穩(wěn)了。

他再次拱手，鄭重應道：“定當盡力。”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再次掠過**腰間那模糊的印記，心頭疑云更深。

這絕非一樁簡單的命案，背后似乎隱藏著更深的陰影。

而揭開這一切，方才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