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放的？

什么時候放的？

理智告訴我，這年頭，來歷不明的包裹最好別碰。

保不齊是什么危險物品，雖然在這江南古鎮搞這種事有點離譜，但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如果真是別人放的，我腦子里第一個蹦出來的人選就是劉志。

我那穿開*褲一起長大的發小，蘇州城里的閑散富貴閑人，人生信條就是花錢找樂子。

我高考考上北大考古系后，他沒少嚷嚷著要送我點“震撼人心”的賀禮。

可按時差算，這小子現在應該正在加州海灘上沖浪，曬得跟炭似的才對。

而且，這包裹的風格跟他那種浮夸的土豪氣完全不搭界。

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我掏出手機給他打了個越洋電話，果然，響了半天沒人接。

難道真是他搞來的？

從哪個旮旯角落淘換來這么個玩意兒，故意搞得神神秘秘的？

我猶豫了一下，好奇心終究壓過了警惕。

我小心地彎腰，先用腳尖輕輕碰了碰那布包。

觸感硬實，不像有電子裝置的樣子。

稍微用力撥弄了一下，里面發出輕微的、類似硬物碰撞的悶響。

我稍微松了口氣，俯身將它拿了起來。

入手比想象中沉一點，帶著一種奇怪的涼意，仿佛不是被夏夜的暑氣烘烤過的樣子。

我返身回院，將這詭異的布包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對著燈光，我小心翼翼地解開那個死結。

布帶子有些韌，費了點勁散開。

打開后里面沒有預想中更離奇古怪的東西，沒有恐嚇信，也沒有奇怪的生物。

只有三塊泥板，被柔軟的棉布包裹著。

我小心翼翼地將它們一一取出，排列在冰涼的石桌面上。

觸手硬實，帶著一種粗糲的、明顯的土腥氣。

這不是天然的石頭，更像是泥土混合了某些植物纖維或礦物質，壓制塑形后，再經過簡單的燒制或是長期風干形成的。

深淺不一的土**，邊緣很不規整，表面粗糙，布滿細小的孔隙和顆粒感。

這是拓片用的泥板！

我立刻認了出來，以前在干爺爺的書房里也見過類似的，專門用于拓印石碑或青銅器上的銘文圖案。

但干爺爺那些都是規整的、處理過的。

眼前這三塊，顯得更加原始、粗獷，仿佛剛從某個塵封千年的地下被起出，還帶著大地的呼吸。

每塊泥板大約兩個巴掌大小，厚近一寸。

因為是用來拓印陰刻圖案的，所以泥板上呈現的是凸起的陽紋。

我湊近些，借著燈光仔細辨認上面的紋路。

第一塊泥板，畫面簡單，卻透著一股原始的、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最下方，用極其簡練的線條刻滿了無數姿態雷同的小人，全都呈跪伏狀，雙手前伸，額頭抵地，密密麻麻，鋪成一片匍匐的“人毯”。

他們上方，占據畫面中央偏上的，是一個明顯高大許多的人形輪廓，站姿筆首僵硬，雙臂微張，頭部輪廓被刻意放大拉長，顯得怪異而充滿威壓。

所有跪伏的小人，無一例外，全都朝向這個高大的人形。

一股森然的等級壓迫與絕對服從的氣息撲面而來，那無聲的膜拜仿佛震耳欲聾。

我皺緊眉頭，目光移向第二塊泥板，呼吸下意識地屏住了。

整塊板面，密密麻麻，布滿同一種圖案。

眼睛！

無數雙眼睛！

線條同樣簡練，在濕泥上刻出橄欖形的輪廓，中間一點圓表示瞳孔。

眼睛大小不一，但形態驚人地一致。

它們無序地、層層疊疊地排列著，填滿了泥板的幾乎每一寸角落。

沒有臉，沒有身體，只有無數雙空洞的、似乎沒有聚焦卻又無處不在的眼睛。

它們冷冷地“注視”著石桌前的我，漠然中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穿透力。

僅僅是看著，便覺得周身被無數無形的視線刺透，極不舒服。

我下意識地抬手按了按眉心，仿佛想驅散那種被窺視的感覺，緩了口氣，才將目光投向最后一塊。

這塊泥板的內容與前兩塊那種壓抑詭異的氛圍截然不同，線條似乎也柔和了些許。

畫面中央是兩個人形，并肩而立。

左邊身形略高，肩寬，線條簡潔卻清晰地勾勒出男性特征；右邊身形纖細，輪廓柔和，顯然是女性。

他們的手臂彼此交纏，緊緊相握，姿態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親密。

三塊泥板，三種截然不同的敘事，像斷裂的時空碎片，被強行拼湊在一起。

它們是誰留下的？

為什么放在我家門口？

和劉志有關嗎？

還是……我盯著那三塊詭異的泥板，又低頭看看手機屏幕上那個傻笑的頭像，心里那點關于劉志的猜測徹底煙消云散。

這種東西，帶著泥土的腥氣、歷史的重量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巫祝般的詭*，絕不是劉志那個只會用錢砸出樂子的家伙能弄到、甚至能理解的。

難道是干爺爺送給我的嗎？

幾乎是本能反應，我立刻從褲袋里掏出手機。

冰涼的金屬外殼貼著我微微出汗的掌心，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試圖壓下方才噩夢和眼前詭物帶來的雙重心悸。

我解鎖屏幕，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發顫，劃開微信，點開那個備注為“小老頭”的對話窗口。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五月份。

最后一條消息是他發來的：”乖乖，臨時有個緊急任務，沒法陪你高考了（哭臉）。

別緊張，正常發揮就好。

考完了爺爺給你包個大紅包！

“后面跟著一個他常用的、戴著老花鏡傻笑的熊貓表情。

看著那個熟悉的頭像和“乖乖”這個他從小叫到大的稱呼，我心里一時間五味雜陳。

高考前他還信誓旦旦說要來給我陪考鼓勁，結果一個“緊急任務”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文遠，我的干爺爺。

一個地道的北京老先生，一輩子都泡在故紙堆和黃土坑里，身上總帶著一股混合了書卷霉味和田野泥土的氣息。

我們的緣分起始于我五六歲那年，保姆帶著我在西單商場的人流里走丟了，我被嚇得哇哇大哭。

是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蹲下來，用一塊皺巴巴、快融化的大白兔奶糖哄我，耐心地問我爸爸媽**電話。

后來父親找到我，得知這位好心人竟是北大的林文遠教授，正好那會兒父親在京拓展生意，需要文化圈的人脈資源，我便順理成章地認了這門干親。

老爺子孤身一人，老伴早逝，也無子女，是真把我當親孫子疼。

寒暑假只要他在北京，我多半就泡在他那間位于老**樓、采光不佳卻堆滿了“寶藏”的小屋里。

那間小屋總是雜亂卻有序地堆滿了線裝書、發黃脆弱的拓片，以及各種剛從考古現場帶回來、還沾著新鮮泥土的陶罐碎片、青銅殘件。

他會握著我的小手，用毛筆在舊報紙上教我認甲骨文里最簡單的“日月山水”，給我講殷墟婦好墓的青銅器多么精美神秘，三星堆的黃金面具如何震撼人心，講得起勁時，他眼睛發亮，手舞足蹈，完全不是平時那個嚴謹甚至有些古板的老學者模樣。

可以說，我對考古最初的那點星火般的興趣，就是在他那間充滿了陳舊紙張和千年塵土氣味的小屋里，被他一筆一劃、一器一物地點燃起來的。

這份興趣，也最終支撐著我在父親強烈反對、反復強調“學考古將來沒飯吃”的時候，依然固執地在高考志愿表上填下了北大考古系。

但現在，這位領我走上這條路的老人，卻不知道正身處這個**的哪一個偏僻角落，對著某處剛揭開面紗的遺跡、某批新出土的可能改寫歷史的竹簡或陶片，埋頭工作，幾乎與世隔絕。

連我高考成績出來、順利被錄取這么重要的事，我都沒法第一時間親口告訴他。

老爺子人特別好，疼我也是真疼，但就是太講原則，紀律性極強。

一涉及到那些尚未公開的**級考古項目，哪怕對我這個他視若親孫的半大孩子，也是守口如瓶，絕不透露半分。

我問多了，他不是含糊其辭地“嗯嗯啊啊”，就是立刻板起臉，拿出教授的威嚴：“小孩子別瞎打聽！

這是紀律！

懂不懂？”

所以，這次他從五月份就突然消失，所謂的“緊急任務”具體是去了哪里，研究的又是什么驚天動地的東西，我完全一無所知。

只知道他的電話從最初的“暫時無法接通”變成了長期的“己關機”。

我的手指懸在手機冰冷的屏幕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玻璃表面。

空白的輸入框里，光標孤獨地一閃一閃，仿佛在無聲地嘲笑我的不知所措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