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沓地契在他指尖晃得嘩啦作響，薄薄的紙張映著冷白月光，像某種不祥的蝶。

我喉嚨發干，所有逃跑的力氣頃刻間泄盡，只剩下一雙腿還在不識相地發軟，幾乎要撐不住身體。

腦子里嗡嗡作響，全是“KPI”和“萬畝良田”在打架。

“你……”我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不答，反而向前一步。

帶著剛松綁后略顯僵硬的步伐，還有一身揮之不去的淡淡血腥氣，混著夜風的微涼，侵入我周遭的空氣。

壓迫感無聲無息地漫上來。

他微微傾身，那張俊臉猝不及防地逼近，嘴角噙著笑，眼底卻沒什么溫度，像是寒潭深水，映著我此刻驚慌失措的蠢相。

“娘子希望我是什么人？”

他慢悠悠地反問，聲音壓低了些，氣息幾乎拂過我耳廓，“是欠債三百兩、任人宰割的落魄戶？

還是……”他頓住，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那兩個如同**板一樣沉默的黑衣人。

“……能隨手買下萬畝良田，還恰好知道些……奇怪詞兒的人？”

我頭皮一陣發麻。

系統！

他絕對知道系統的事！

不然怎么可能會說出“KPI”！

警報警報！

宿主遭遇不可預測變量！

系統運行受阻……滋滋……建議宿主……滋滋……穩……腦子里刺耳的雜音猛地炸開，又像被什么強行掐斷，瞬間歸于死寂。

我眼前黑了一瞬，全靠下意識死死掐住手心才沒暈過去。

完了。

系統被他干擾了？

還是……壓制？

他仿佛能看穿我腦中所想，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玩味，首起身，將那沓地契隨手塞進我僵垂著的手里。

“拿著，聘禮。”

紙張冰涼，觸感真實。

我低頭，哆嗦著翻看。

地契，全是地契，杏花村周邊，甚至包括后山一**無人要的貧瘠坡地，****紅官印，做不得假。

萬畝，只多不少。

“債主……”我幾乎是囁嚅著問出最擔心的事。

他輕笑一聲，帶著點嘲弄，像是聽了個無聊的笑話。

“明**且看著就是。”

說完，他不再看我，轉身朝破屋的方向走去，語氣恢復了些許慵懶：“夜里風大，娘子若是吹病了，誰去墾那萬畝良田？”

兩個黑衣人無聲地側身，讓開道路，姿態依舊是恭敬的，但那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種無形的鉗制。

我捏著那沓沉甸甸的地契，看著他那即便穿著破衣爛衫也掩不住挺拔孤峭的背影，咬咬牙，跟了上去。

回程的路，沉默得令人窒息。

破屋依舊家徒西壁，爛稻草堆散發著霉味。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徑自走到那堆還算干燥的稻草邊，極其自然地坐下，甚至舒服地往后靠了靠，閉上眼睛，仿佛剛才發生在月下的一切只是一場幻夢。

“睡吧。”

他吐出兩個字，不再言語。

我僵立在屋子中央，手里還攥著那能買下無數個這樣破屋子的地契，只覺得荒謬絕倫。

墻角有窸窣動靜。

我警惕地看去，只見一個黑衣人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進來，手里拿著一個水囊和一小包東西，放在沈溯身邊，又無聲退了出去，消失在陰影里，仿佛從未存在過。

沈溯眼皮都沒抬，仿佛早己習慣。

我慢慢蹭到土炕的另一頭，離他最遠的角落，蜷縮起來。

地契硌在胸口，冰涼的，卻燙得我心慌意亂。

這一夜，我瞪著眼睛首到天明。

雞叫三遍，天色灰蒙。

破木門被人粗暴地拍響，哐哐作響，幾乎要散架。

“沈溯！

滾出來！

知道你今天該還錢了！”

粗嘎的嗓門帶著十足的兇悍，“再不滾出來，老子一把火燒了你這破窩！”

真正的債主來了！

我一個激靈坐起身，心臟猛地揪緊。

看向墻角，沈溯也睜開了眼，慢條斯理地拿起那個水囊，喝了一口水，又掰了點那黑衣人留下的干糧送進嘴里，細嚼慢咽。

門外的叫罵聲越來越難聽，撞門聲也越來越響。

他這才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甚至還整理了一下那身破爛的衣袍。

然后，他走過去，猛地拉開了那扇搖搖欲墜的破門。

門外站著的幾個彪形大漢顯然沒料到門會突然打開，愣了一瞬。

為首的是個刀疤臉，滿臉橫肉，眼神兇狠。

“沈溯！

錢呢？！”

刀疤臉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

沈溯站在門內，身形甚至顯得有些清瘦，但姿態卻閑適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撩起眼皮，淡淡地掃了對方一眼。

“錢？”

他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住了門外的嘈雜。

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

“各位來得正好。”

他側過身，目光越過那幾個兇神惡煞的債主，投向遠處剛剛蘇醒、炊煙裊裊的杏花村，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冰冷的掌控力。

“哪塊地……你們比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