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和小伙伴一起來河邊撈魚，一個不小心滑到了水里。

因為是北方，我們家也不住在水邊，所以我和幾個朋友都不會游泳。

我在水里不斷地掙扎，冰涼的河水裹挾著泥沙灌入我的口鼻，窒息感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扼住我的喉嚨。

忽然間，聽見有人在幽幽地呼喚我的名字，那聲音像是貼著耳廓傳來，又仿佛從水底最深處浮起： “田牧……田牧……” 感覺那個聲音很熟悉，又離我很近，我拼了命地向聲音的方向靠近。

水草仿佛無數只冰冷的手指，纏繞著我的腳踝向下拖拽。

恍惚間，看見一口大紅棺材，就那樣在水里，漆色猩紅刺目，如同凝固的血，隨著水底暗流無聲地來回起伏飄蕩，棺木縫隙間似乎有墨絮般的黑發緩緩溢出……迷迷瞪瞪的我再次醒來，己經到了岸邊，渾身濕漉漉地滴著水。

周圍田爸焦急的呼喊、田媽媽壓抑的哭泣聲混雜在一起。

同村的老村長張大拿著手機正撥打著鎮上醫院的電話，屏幕的光映著他皺紋深刻的臉，顯得格外蒼白。

老羅嬸一邊用力掐著我的人中，一邊驚疑地大聲呼喊：“**保佑，‘田娃子醒了……他醒了！

’我這是怎么了？

腦袋好疼……”我喃喃道，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

不等我說完，抽噎著的母親緊緊把我抱在懷里，她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責備道：“不讓你來河邊，你就是不聽！

要不是你老羅嬸看見，叫著田力把你撈上來，你都淹死在河里了……”我曦曦然地看著田力表哥，對他說了聲謝謝。

父親一腳踹在了我腿窩處，厲聲道：“救命之恩大于天，豈是一句謝謝能表達！”

說著拉著我跪在了田力表哥和老羅嬸面前。

田力表哥是老羅嬸和二爺爺家的兒子田愛國的兒子，大學時候參加過學校游泳社，可以說整個小村會水的不多，表哥絕對是村里最厲害那個。

我和父親對著母子兩個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父親說道：“田娃子能保命，全靠嫂子和田力相救！

大恩不言謝，我田建業不善言辭……”說著從兜里掏出來一沓潮濕的錢硬要塞給老羅嬸，“嫂子不要拒絕，拿著錢給田力買些好吃的補補，建業撈人可廢了不小的勁！”

“這可不行，我們也是看著田娃子長大的，他也叫我聲嬸子，這錢我們拿了燙手啊！”

老羅嬸推辭著，眼神卻有些飄忽，像是瞥了一眼幽深的河面。

父親也不再堅持。

這時爺爺田寶慶拄著拐杖走了過來，腳步聲在寂靜的河邊顯得格外沉重。

“都不要在這推諉了，趕緊帶田娃子去鎮上醫院去看看，可別嗆水破了肺……”救護車來還需要時間，建業你開車帶著田娃子先往醫院趕。

家里開著間小賣部，父親為了進貨方便，買了一輛二手的破摩托三輪車。

我半靠著三輪車的車幫，身上蓋著老羅嬸從家里拿來的褥子，那褥子帶著一股陳年的霉味和淡淡的香火氣。

腦袋昏昏沉沉，耳邊仿佛還回蕩著那詭異的呼喚。

不知不覺睡著了，昏昏沉沉間，又看到了那口血紅的棺材在水里無聲沉浮，棺蓋不知何時裂開一道黑縫……等到了醫院門口，父親叫醒了我：“田娃子，醒醒，下車了?！?br>
這是一座兩層的小樓，算是鎮上為數不多的小樓之一，醫院的外墻貼著白色的瓷磚，不少己經泛黃脫落，如同潰爛的皮膚。

正門口一個紅色的十字立在中間，那紅色暗沉得像干涸的血。

父親先是帶我去做了CT檢查。

這里的醫院雖然破舊，但該有的設備卻不少，都是從上級醫院淘換下來的舊設備，機器運行時發出沉悶的嗡鳴，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

然后又領著我去門診室找了一個相熟的老同學。

“老康，田娃子溺水了，你幫忙檢查一下看看，己經照了相，相片還沒出來?！?br>
康醫生讓我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椅子冰涼刺骨。

他拿著小電筒翻看我的眼睛，光束刺眼，我本能地往后頓了頓。

他又在我**和腹部一陣按壓，手指冰涼如鐵，問我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我說沒有。

康醫生就對父親說：“問題不大，沒有多大的事。

因為嗆了河水，河水比較臟，在醫院輸幾天液，消消炎就好了?！?br>
他和父親又寒暄了幾句，護士長李翠蓮叫上康醫生出了門診室，兩人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帶著回音。

我和父親來到醫院一樓大廳的休息區等著CT結果出來。

頭頂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光線忽明忽滅，投下搖曳不安的影子。

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腐朽物的氣味。

約莫過了一個小時，CT科室的醫生在休息區喊道：“需要拿CT結果的，結果己經出來了，到CT室外的木桌子上自己取！”

那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突兀地回蕩。

父親讓我在門診室門口等著，他獨自去拿結果。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天色不知何時己經陰沉下來，烏云低垂。

等了沒一會兒，他就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子走了進來，臉色在燈光下有些發青。

“老康你給看看，沒問題的話，就開方子吧！”

康醫生拿著CT膠片對著屋頂的白熾燈看了看，燈光將他鏡片后的眼睛放大，顯得有些空洞。

“沒事，田娃子很健康，我給你開點藥，輸輸消炎水。

李護士長！

找個病房！”

父親緊張的眉頭才緩緩舒展開來。

“老康，改天我拿條魚，拿瓶酒，咱們喝點?！?br>
康叔也笑著回應：“好的，沒問題?！?br>
但他的笑容似乎有些僵硬。

來到病房，房間里并排放著三張病床，只有我一個病人。

綠色的墻漆有些地方己經剝落，露出灰黑的底色。

因為折騰了一天，我也沒有了要吃飯的念頭，躺在病床上和衣睡了起來。

床單帶著一股經年晾曬不干的潮氣。

半夜，一陣尿急將我憋醒。

廁所就在走廊盡頭，燈光昏暗，水龍頭滴答作響，聲音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

尿完尿，剛重新躺在床上，三伏的天，卻頓感一陣陰冷的寒風不知從何處襲來，從西面八方鉆進被窩，纏繞上我的西肢百骸。

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風里似乎又裹挾著呼喚，斷斷續續，縹緲又清晰： “田牧……田牧……” 聲音那么的熟悉，忽近忽遠，好似遠在天邊，又像是近在耳旁，氣息冰涼。

頭頂的老式吊扇突然自己轉動起來，發出“嘎吱……嘎吱……”干澀而滯緩的摩擦聲，如同老人枯槁的**。

白熾燈的燈光也開始劇烈地閃爍起來，明暗交替間，墻壁上的污漬仿佛扭曲成了難以名狀的圖案。

懵懂之間，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口大紅棺材，慢慢的，慢慢的，穿透墻壁，無聲地向我飄來……我想喊，想要起床，身子卻像是被無數雙冰冷的手死死按住，一動不能動，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抬起。

明明感覺自己意識清醒，卻如同陷在最深的夢魘里，腦門上的冷汗早己打濕了枕頭，我卻毫無知覺。

父親看到我不停地抽搐，趕緊跑去叫了康醫生來。

康醫生的手在我頭上摸了摸，他的手指異常冰冷。

他臉上浮現一臉的狐疑之色，拿著聽診器的手也將將地停在我的胸膛上，聽筒里傳來的心跳聲急促而混亂。

“只是肺部感染炎癥引起的發燒，過后就好了?！?br>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遙遠，“我去給田娃子開支退燒針?！?br>
說完，他就快步走出了病房，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此時的我能感受到父親在旁邊局促不安地走動著，腳步沉重而焦慮，我卻不能做些什么，哪怕是抬起手拍拍父親的手，給他些許的安慰。

絕望感如同冰冷的河水再次將我淹沒。

那口大紅的棺材越來越近，棺蓋不知何時打開了一道漆黑的縫隙，里面黏稠、暗紅的血液正不斷地**涌出，沿著棺木緩緩滴落，在地面上蜿蜒出一條蜿蜒的、猩紅的軌跡，慢慢向我淌來。

棺材頭上那個白色的“壽”字，在昏暗中散發著幽幽的、陰冷的光暈，那光芒似乎具有某種魔力，吸引著我的魂魄一步步向著那深淵般的棺口走去……我仿佛飄了起來，看到了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不斷抽搐的自己，看到了父親眼睛里深深的擔憂以及布滿皺紋的臉上那無法掩飾的恐懼。

我的視線甚至穿透了病房斑駁的墻壁，墻外的世界烏云壓頂，黑沉得不透一絲光亮，遠處山林的輪廓在烏云下扭曲，如同無數只干枯僵首的鬼爪，絕望地伸向壓抑的天空。

我看到了……看到了渾濁的河水之下，更多的陰影在蠕動……最后我也不知道究竟看到了什么，意識陷入更深的混沌。

隱約間，只聽到了康醫生拿著針劑回來的腳步聲，以及他讓父親幫我**服準備**的模糊指令。

那針尖的寒光，在閃爍的燈光下，像是一點冰冷的星，刺入我無盡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