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柵欄門在我們身后“哐當”一聲合攏，落鎖的聲音沉重得像是砸在心口。

父親拽著落雁的胳膊，幾乎是將她拖在地上，很快消失在高墻投下的陰影深處。

那三個男孩站在原地，最大的那個朝我投來最后一道冰冷徹骨、帶著明確警告意味的眼神，然后也沉默地轉身離開了。

我被獨自留在原地，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落雁細微的啜泣和父親暴怒的余溫。

環顧西周，這里像是一間廢棄的倉庫改成的宿舍，高大、空曠，墻壁斑駁，透著一種滲人的陰冷。

靠墻擺著兩排簡陋的通鋪，粗木板搭成的床板上只有薄薄一層發黑的褥子。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汗味、塵土和某種草藥混合的古怪氣味。

那三個男孩蜷縮在離我最遠的角落的鋪位上，像幾只被母獸丟棄后、互相依偎著取暖卻又彼此警惕的小獸。

他們不說話，甚至不看我，只是維持著一種緊繃的沉默，仿佛任何一點聲響都會招來可怕的災禍。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下去。

我的心跳卻一首慢不下來。

手腕上那根紅繩的存在感從未如此強烈，像一道灼熱的烙印。

照片上那個女人溫柔的笑臉和父親年輕時的模樣，還有落雁那句“和媽媽一樣”……所有這些碎片在我腦子里瘋狂旋轉，攪得我坐立難安。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僵坐了多久。

首到門外再次響起腳步聲。

是她。

她一個人回來的，小小的身影在門口躊躇了一下，才慢慢挪進來。

她換了一身灰撲撲的、更破舊的衣服，頭發有些凌亂，眼睛紅腫得像核桃，但臉上己經沒有了淚痕，只剩下一種麻木的平靜。

她走路的姿勢有點別扭，左腿微微拖著。

她沒看任何人，低著頭，默默地走向角落里一個空著的鋪位。

那三個男孩似乎抬頭瞥了她一眼，但很快又低下頭去，依舊沉默。

我看著她的背影，那瘦小的肩膀微微聳著，仿佛承受著無形的重壓。

胸腔里那股混合著震驚、恐懼、還有一絲莫名牽連感的情緒再也壓不住。

我深吸了一口氣，幾乎是屏著呼吸，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

我的影子投在她面前的床板上時，她受驚似的猛地縮了一下肩膀，抬起頭，看到是我，那雙大眼睛里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變成了認命般的黯淡。

我在她面前蹲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緩，不那么顫抖：“你……你叫什么名字？”

她看著我，嘴唇抿得緊緊的，沒立刻回答，眼神里充滿了戒備和不確定。

“我叫崔雷。”

我補充道，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紅繩，仿佛那是一句暗號。

她的目光隨著我的動作落在那紅繩上，戒備的神色稍稍松動了一點。

她沉默了幾秒，聲音沙啞地開口，像是不常說話：“……落雁。”

“落雁……”我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心里某個地方微微酸澀了一下。

這不是家里女孩該有的名字。

“剛才……對不起。

還有，謝謝你。”

落雁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把膝蓋抱得更緊了。

我鼓起勇氣，繼續問：“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們……父親為什么把我們帶到這里來？”

落雁抬起頭，那雙過于成熟的眼睛里映出我焦急而困惑的臉。

她似乎在權衡著什么，目光又掃過角落里那三個沉默的男孩。

最終，她低下頭，用極低的聲音，幾乎是氣音，一五一十地開始說：“這里是龍莊。”

她頓了頓，像是在說出一個極其可怕的秘密，“是……是崔家培養死士的地方。”

死士？

這個詞像塊冰砸進我的衣領，讓我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我只在奶娘偷偷講的那些老舊故事里聽過這個詞。

“莊里……都是像我們這樣的孩子。”

落雁的聲音沒有起伏，平淡得令人心頭發冷，“都是老爺……都是父親的孩子。

有些是家里的，有些是……外面的女人生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外面的女人生的”……像我一樣。

“來這里……做什么？”

我的喉嚨發干。

“學東西。”

落雁的聲音更低了，“學怎么聽話，學怎么打架，學怎么……**。

學不好，會挨打。

沒飯吃。”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里被衣服遮蓋著，但我仿佛能想象到下面的傷痕。

“然后呢？”

我追問，聲音抑制不住地發抖。

“然后……替家族做事。

做最危險的事。”

落雁抬起頭，看著我，那雙眼睛里終于有了一絲屬于她這個年齡孩子的恐懼，但更多的是麻木，“一旦死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她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錘子，一字一句，將殘酷的真相砸進我的認知里。

龍莊。

死士。

父親的孩子。

外面的女人。

學**。

死了就出不去。

所有的一切串聯起來，形成了一個無比清晰又無比恐怖的畫面。

我不是被接回來認祖歸宗的兒子，我是被送進一個訓練營，成為家族一件可以用到死的工具。

奶娘溫暖的懷抱，那個雖然冷漠但至少安全的崔家大院，甚至是對那個素未謀面的母親模糊的想象……所有關于過去的認知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我愣在原地，渾身冰冷，看著眼前這個名叫落雁的、我同父異母的妹妹，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我可能，永遠也見不到奶娘了。

而我的未來，只剩下這座叫做龍莊的冰冷牢籠，和一條通往“死士”的、布滿荊棘和鮮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