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之底，幽藍的光像一層永不褪色的霜。

寸心蜷在珊瑚叢里，鱗片仍是淡青，像未熟的梅子。

她第一百二十七次問母后：“為什么我生得不像你們？”

龍母把珍珠簾撥開，水流拂起她銀白的發：“因為你父親當年在昆侖飲了一口瑤池水，你就帶著那味道出生了。”

“瑤池水是甜的嗎？”

寸心吐出一串泡泡。

“是燙的。”

龍母指尖點在她眉心，“燙得你總想知道岸上的事。”

龍王恰好游過，聽見這句，龍須一抖：“岸上？

岸上是拿龍鱗做盔甲、拿龍角做雕弓的地方！”

寸心縮了縮脖子，卻聽見自己心臟“咚”地一聲——像有什么東西在殼里敲。

——她第一次偷偷浮上海面，是在三哥敖烈替她背鍋被罰禁足之后。

“你替我抄《水律》三百遍，我帶你去看星星。”

三哥用龍角頂她。

“星星有什么好看？”

“會閃。”

三哥想了想，“像你哭的時候，眼淚掉進燭火里。”

她沒抄完三百遍，但三哥還是帶她去了。

那夜無月，海面像一塊燒紅的鐵，星星卻真的在閃——閃得像要把她吸進去。

忽然一道銀光劈開浪，她看見一條龍，鱗片是粉的，像珊瑚最嫩的芽。

那龍在浪尖起舞，尾鰭掃過之處，浪花變成細小的珍珠。

“那是什么？”

她拽三哥的須。

“粉龍。”

三哥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傳說只有心口燃著火，才能化成粉鱗。”

“火？”

“想上岸的火。”

——回到龍宮后，寸心****。

夢里總有一團火在燒她的尾巴，她逃，火追，最后她干脆回頭把火吞了。

醒來時，枕邊的鮫綃濕了一半，心口卻燙得能煮蝦。

龍王發現她鱗片變粉是在冬至。

那天全家聚在水晶殿吃長須鯨，寸心端著酒盞，忽然“咔”一聲——杯沿被她心口的溫度燙裂。

龍王筷子掉了：“你吞了火精？”

龍母撥開她衣領，見心口一片粉鱗己漫到鎖骨，像雪里滲了桃花。

“我沒有……”寸心攥緊衣襟，“我只是……想知道星星為什么閃。”

二哥敖順冷笑：“因為天上有神，神拿星星當燈。”

寸心抬頭：“那我能當燈嗎？”

大殿忽然安靜。

龍王龍母對視一眼，龍母輕聲道：“當燈要燒自己的油。”

——她燒的第一滴“油”，是在除夕夜。

東海慣例，歲末要祭海眼。

寸心負責把避水珠嵌進陣眼，可她卻在最后一刻把珠子吞了。

海水瞬間倒灌，龍宮搖晃，兄弟姐妹的罵聲混著氣泡往上冒。

龍王化出原形，一爪按住她：“吐出來！”

她卻覺得那珠子像一團冰，正把心口的火壓滅。

她死死閉嘴，鱗片從粉轉赤，像被晚霞浸透。

龍母忽然哭了：“讓她留吧！

她若吐出來，火就滅了！”

龍王龍須顫抖，最終一爪揮開：“滾去岸上！

找不到滅火之法，別回來！”

——她游出東海時，聽見三哥在身后喊：“星星不會閃了！

它們只會燒！”

她沒回頭，心口的火卻越燒越亮，照得海底一路的沉船、白骨、珊瑚都鍍上一層粉。

首到游過最后一道暗流，她忽然想起母后的話——“燙得你總想知道岸上的事。”

原來那口瑤池水，從來都不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