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畫面還在無聲地播放著后續的混亂：王總癱軟在地，像一攤融化的油脂；那個女人開始劇烈地嘔吐；而那個脖子被擰成詭異角度的男人，徹底靜止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消失了......像一滴水融入黑夜里。

而我，真正的我，坐在監控屏前，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痕，胃里翻江倒海，喉嚨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是我？

是我嗎？

是嗎.....那個眼神冰冷、動作狠戾、輕描淡寫間就奪走一條生命的人，是我？

不，那是個怪物！

一個寄生在我身體里，趁我沉睡時爬出來的怪物！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我，幾乎讓我窒息.....但比恐懼更強烈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荒謬感——我每天擦拭著他們的金邊馬桶，清理他們派對后的狼藉，對著他們頤指氣使的吩咐低頭應“是”，而就在剛才，他們中的一個，那個在財經雜志封面上笑容可掬的王總，像條搖尾乞憐的狗，跪在“我”的面前，跪在一個保潔員的面前。

監控室的門把手突然轉動了一下。

我像被電擊般彈起來，手忙腳亂地操作鼠標，試圖關閉監控回放界面，心臟快要撞破胸腔跳出來了，屏幕閃爍了一下，切回了實時監控畫面，一個個方格子里寂靜無聲，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門開了，是領班那***不變的冰山臉。

“葉如風？

你還在里面？

交接時間到了。”

他的目光掃過我的臉，微微停頓了一下，“你臉色很難看。”

“沒，沒事，可能有點累。”

我低下頭，“我這就走。”

我幾乎是逃離了監控室，推著我的清潔車，踉踉蹌蹌地沖進消防通道，冰冷的金屬扶手硌著我的手，但我毫無感覺，腦海里全是那個擰斷脖子的畫面，王總下跪的慘狀，還有“我”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的工作完全失了魂，拖把在水桶里無力地攪動，擦玻璃的手抖得厲害，每一處陰影都仿佛藏著那個“我”，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都讓我驚跳起來。

我經過王總家那棟樓的大門時，腿肚子都在發軟，那里一切如常，安靜得可怕。

血跡呢？

**呢？

那個跪地求饒的億萬富翁呢？

都被那個“我”，或者被這個小區強大的“遺忘”機制，抹得干干凈凈了嗎？

就像我每天清理衛生，擦拭掉的那些污漬一樣。

天快亮時，我回到工具間，反鎖了門。

我癱坐在硬板床上，看著自己這雙粗糙的手，就是這雙手，握著拖把桿，像折斷一根枯枝一樣，結束了一個人的生命。

指甲縫里，那些深紅色的組織碎屑己經被我剔干凈了。

但此刻，我卻感覺有一股濃稠的、鐵銹般的血腥味，正從指尖彌漫開來，鉆入鼻腔，永無止境。

我不是英雄！

那個“我”也不是！

那是暴力！

是殺戮！

是失控！！

天哪！

而我，甚至連失控的資格都沒有，我只是被這股可怕力量裹挾著的、隨時可以被拋棄的軀殼。

“叮——”手機突然響起，是白班的鬧鐘，刺耳的鈴聲在這狹小空間里格外嚇人。

該下班了。

我機械地站起來，換下保潔服，穿上自己的舊外套，走出工具間，走向員工通道，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落在臉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公交車上擠滿了睡眼惺忪的上班族。

我靠在角落，車窗玻璃模糊地映出我蒼白憔悴的臉。

世界依舊車水馬龍，喧囂嘈雜，沒有人知道，就在幾小時前，在這座城市最光鮮的角落，發生過什么.....也沒有人知道，身邊這個穿著廉價外套、看起來疲憊不堪的女人，身體里藏著怎樣的秘密和恐怖。

回到租住的廉價單間，我反鎖上門，拉上所有窗簾，把自己埋進黑暗里，我試圖睡覺，但一閉上眼，就是監控里那驚悚的一幕幕。

下午，我被一陣敲門聲驚醒，心臟瞬間漏跳一拍。

“小葉？

在嗎？

居委會查流動人口登記。”

是房東**的聲音。

我松了口氣，**發痛的太陽穴去開門。

門外果然是房東**，但她身邊還跟著一個男人，穿著普通的夾克衫，身材精干，眼神銳利，不動聲色地掃過我和我身后的房間。

“小葉啊，這位張先生說找你了解一下情況，關于你們小區的事。”

房東**說著，遞給我一個“你自求多福”的眼神，就借口走了。

男人拿出一個證件，在我面前快速晃了一下，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

“你好，葉小姐，有點情況想向你咨詢一下，關于紫金苑小區，方便進去說嗎？”

我全身的血瞬間涼了半截，后背首冒冷汗。

他們來了？

是**？

還是別的什么人？

來處理“后續”了？

我整個人僵硬地讓開門，男人走進來，視線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家徒西壁的房間，最后落在我臉上。

“葉小姐在紫金苑做夜班保潔？”

他語氣很平常，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視。

“是。”

我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微微發顫，我擔心會被聽出來我的發顫.....“工作辛苦嗎？

夜里，夜里有沒有遇到過什么特別的事？”

他盯著我的眼睛，“比如，看到什么不該看的？

聽到什么奇怪的動靜？”

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我緊繃的神經上，他在試探我？

他肯定知道了什么！

監控？

王總？

還是那個死了的男人？

我死死掐著自己的手指，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我想起領班的話：“你的眼睛和耳朵不屬于你自己。”

“沒有。”

我垂下眼，盯著自己開裂的鞋尖，“就是打掃衛生，很枯燥，沒看到什么，也沒聽到什么。”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頭頂。

“是嗎？”

他拖長了語調，似乎并不相信，但又找不到破綻，“如果想起什么，隨時可以聯系我。”

他遞過來一張只有電話號碼的白紙，沒有名字，沒有單位。

然后，他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瞬間，我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們起疑了？

但他們沒有證據？

或者說，他們不想把事情鬧大？

王總那樣的人，最擅長的就是掩蓋。

用錢，用權，用各種手段！

那個下跪的富豪，他會放過我嗎？

放過那個讓他尊嚴掃地的“怪物”？

即使那怪物救了他？

不！

他那種人，只會更加恐懼，更加憤怒，然后想盡一切辦法，抹掉所有讓他難堪的痕跡——包括我。

夜晚再次降臨。

我站在紫金城小區的員工入口，此刻卻像奔赴刑場.....領班看到我，什么都沒說，只是眼神比平時更冷了幾分。

接下來我的工作照舊：拖地，擦拭，收垃圾。

但我知道，似乎有什么東西徹底變了，我不再是那個默默隱形的保潔員，暗處有眼睛在盯著我吧！

或許是那個“張先生”的同伙，或許是王總的人。

而我的身體里，住著一個我完全不了解、無法控制！

無法控制的.....東西！

凌晨兩點五十。

我推著車，故意繞到東北角那條出過事的消防通道，這里己經被徹底清理過，地毯換新，墻面重新粉刷，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香薰味，試圖掩蓋昨夜殘留的死亡氣息。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是掩蓋不掉的。

我的心跳越來越快，一種混合著恐懼和詭異期待的情緒在滋生！

那個“我”，今晚還會出現嗎？？

三點整。

熟悉的困意如同黑色的潮水，準時涌上，猛烈得超乎尋常。

在我意識徹底沉淪的前一秒，我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自己縮進樓梯下方一個堆放雜物的陰暗角落。

視野徹底黑暗之前，我仿佛看到——“我”站了起來。

依舊挺首脊背，眼神在黑暗中，掠過一絲冰冷的、非人的微光。

然后，“我”側耳，似乎在傾聽著這座沉睡豪宅最深處，那些常人聽不見的、罪惡滋生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