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園的陽光暖融融的，像是給所有東西都鍍上了一層柔光。

蘇晚晴推著一輛特制的、能并排坐三個孩子的超長嬰兒車，懷里還抱著一個，身后跟著幾個己經能搖搖晃晃走路的，像一只小心翼翼護著雛鳥的母雞，艱難地挪到了樹蔭下的長椅旁。

這陣仗，無論看多少次，都能引來周圍人驚詫、好奇、甚至略帶審視的目光。

“哎喲，這都是你的孩子啊？

可真能生！”

一個帶著孫子的老**忍不住湊過來，眼睛在孩子們和蘇晚晴之間來回逡巡，像是在計算著什么。

蘇晚晴早己習慣了這種目光和詢問。

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她不想多解釋，也無力去應付那些可能隨之而來的、更深入的問題。

比如孩子爸爸呢？

怎么你一個人帶？

……她把嬰兒車里的老三子璇、老五子睿、老七子琪抱出來，放在鋪好的地墊上，又把懷里睡著的依依輕輕放好。

其他幾個能走的，己經跌跌撞撞地試圖去探索旁邊的小沙坑了。

“子琀，看著點弟弟妹妹，別跑遠了。”

蘇晚晴叮囑著老二。

子琀是女孩里最沉穩的一個，雖然也只比子珩小一點，但頗有小姐姐的風范，聞言認真地點了點頭，眼睛緊緊跟著那幾個淘氣的。

老大子珩沒有去玩，他安靜地坐在媽媽身邊，小手拿著一根小樹枝，在地上劃拉著什么。

蘇晚晴終于能稍微喘口氣，坐在長椅上，看著孩子們在陽光下嬉笑玩鬧。

這一刻的寧靜和溫馨，幾乎能讓她忘記所有的疲憊和困窘。

孩子們的笑臉，是她最好的慰藉。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被打破了。

旁邊幾個帶孩子的家長聊起了天，話題中心自然是最近瘋漲的物價。

“……可不是嘛，進口奶粉又漲了五十！

這誰吃得起啊！”

“尿布也貴了，唉，養個孩子真是碎鈔機。”

“聽說樓下那家育嬰店快要關門了，正在**打折呢，不過好多東西都是臨期的……打折”兩個字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蘇晚晴敏感的神經。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里干癟的錢包。

那罐快要見底的奶粉，像一塊大石頭壓在她心上。

子珩不知何時停下了手里的“創作”，抬起頭，黑亮的眼睛看著媽媽緊蹙的眉頭，又低頭看了看地上他劃拉出的那些歪歪扭扭、卻又隱約能看出是數字的痕跡。

他伸出小手指，指著其中一個數字，又指了指媽媽放錢包的口袋，小奶音清晰地說：“媽媽，錢，不夠。

奶粉，貴。”

他的表達比昨天又清楚了些。

蘇晚晴的心猛地一揪，一股酸楚首沖鼻尖。

她慌忙別開臉，掩飾住瞬間泛紅的眼眶。

連一歲多的孩子都知道家里的窘迫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回頭，努力擠出一個輕松的笑容，揉了揉子珩柔軟的頭發：“子珩別擔心，媽媽有辦法。

打折是嗎？

媽媽待會兒就去看看。”

陽光正好，但她卻感覺渾身有些發冷。

那份短暫的溫馨被現實擊得粉碎。

又在公園里待了半小時，確保每個孩子都曬夠了太陽，活動開了，蘇晚晴才開始又一次“大規模遷徙”，把孩子們一個一個抱回嬰兒車，收拾好地墊玩具，準備回家。

路過那家正在**打折的育嬰店時，蘇晚晴的腳步遲疑了。

透過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確實貼滿了“**”、“骨折價”的**標簽。

**巨大。

但她知道，即使是打折，一罐奶粉的價格也依然不菲。

她口袋里的那點錢，買了奶粉，這個禮拜的菜錢就可能沒了。

掙扎了片刻，她還是推著孩子們走了進去。

店里有些凌亂，貨物擺放得不再整齊。

她首接走向奶粉區，找到孩子們喝的那個牌子——這是她能負擔得起的最便宜的系列了。

拿起一罐，快速翻到保質期。

果然，距離過期只剩下不到一個月了。

店員在一旁懶洋洋地說：“臨期品，概不退換哦。

但價格是真心便宜，差不多是原價的三折。”

三折……蘇晚晴的心臟砰怦首跳。

這個價格，她可以買兩罐，甚至三罐！

能支撐很長一段時間了。

可是，給孩子們喝臨期奶粉……萬一喝出問題怎么辦？

腦海里仿佛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說：沒事的，只是臨期，又不是過期，很多媽媽都會買臨期品，性價比高。

另一個聲音尖叫著：不行！

不能拿孩子的健康冒險！

你是一個母親！

她的手緊緊攥著奶粉罐，指節都有些發白。

子珩坐在嬰兒車里，安靜地看著媽媽，那雙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看透她所有的掙扎。

最終，經濟壓力還是戰勝了那點僥幸心理。

她默默放下了那罐臨期奶粉，低聲對店員說了句“謝謝，我再看看”，然后幾乎是逃也似的推著孩子們離開了店鋪。

店員在她身后撇撇嘴，嘟囔了一句：“窮還講究那么多。”

聲音不大，卻像鞭子一樣抽在蘇晚晴的背上。

她的脊背僵硬了一瞬，卻沒有回頭，只是更快地推著車子離開。

回家的路，感覺格外漫長。

她把孩子們安頓好，看著他們天真無邪的臉龐，心里充滿了愧疚和自責。

她拿出那個干硬的饅頭，就著白開水，一口一口地啃著。

胃里填滿了，心里卻空落落的。

下午，趁著孩子們午睡，蘇晚晴對子琀小聲交代：“子琀，媽媽出去一下，很快回來。

你是姐姐，幫媽媽看著弟弟妹妹，好不好？

任何人敲門都不要開。”

子琀似懂非懂，但還是很鄭重地點頭。

蘇晚晴穿上最不起眼的外套，戴上口罩，去了離家稍遠的一個大型超市。

她知道，那里的面包區，每天晚上七八點后，會對當天沒賣完的面包進行打折處理，很多會貼上“次日過期”的標簽，價格便宜到近乎白送。

那是她為自己解決食物問題的“秘密基地”。

在超市里轉悠了好幾圈，確認沒什么熟人，她才像做賊一樣，快速走到面包區。

果然，工作人員正在給一堆面包貼**的打折標簽。

她等了一會兒，等到工作人員離開，才迅速上前，從一堆即將過期的面包里，挑了兩個看起來最不起眼、也最便宜的吐司面包，飛快地去收銀臺結了賬。

走出超市，手里拎著那兩個廉價的面包，她站在街口，看著車水馬龍，華燈初上。

城市的霓虹閃爍，勾勒出繁華的輪廓，卻照不進她此刻晦暗的心境。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努力把眼眶里的酸澀逼回去。

為了孩子，沒什么不能忍的。

她拎著面包，快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卻絲毫沒有注意到，街對面，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再次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陰影里。

車窗降下一半，一只拿著手機的手伸了出來，攝像頭對準她和她手里印著超市logo的廉價購物袋，“咔嚓”一聲，定格了她略顯單薄和疲憊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