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的雨,仿佛要把這狹窄的空間灌滿。
積水漫過沈雁廉價的舊球鞋鞋面,冰冷刺骨的感覺立刻從腳底鉆上來,與他脊背上因為被雨水打濕而泛起的寒意匯合。
他握著那把歪傘骨的舊傘,傘面固執地向倪艾傾斜,自己大半個肩頭暴露在冷雨里,雨水順著濕透的發梢滑落,像冰冷的小蛇,蜿蜒進他單薄的衣領。
倪艾那句輕飄飄的話砸進沈雁耳中,遠比任何雨點都沉重,震得他指關節瞬間捏緊了傘柄,粗糙的木刺扎著掌心。
“交易?”
沈雁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和一絲抗拒的鋒芒。
一個穿著嶄新附中校服、據說“家境很好”的大城市女孩,找他這樣一個為了西十塊錢能洗兩小時盤子的人談交易?
荒謬,且……帶著某種危險的預兆。
他混亂生活里唯一的準則是“少惹麻煩”,尤其是在這能決定他和奶奶晚餐是否有著落的關鍵時刻。
倪艾似乎被他語氣里的冷硬驚了一下,睫羽微顫,上面細碎的水珠簌簌滾落,砸在同樣濕透的校服外套上。
她沒有回避他的審視,那雙過于清澈的眼眸深處,那沉重的、難以言說的東西似乎沉得更深了。
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氣,鼓起極大的勇氣,才開口。
“是,”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比剛才清晰了一些,在嘩嘩的雨聲里,如一根細韌的絲線,固執地鉆進沈雁的聽覺,“一個對你我……都有利的交易。”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目光飛快地掠過沈雁身后餐館里那一片油膩滾燙的喧囂,又落回到他臉上。
她看到了他校服衣領磨出的毛邊,看到他被雨水沖刷掉塵土后露出的、因為長期勞碌而微微泛青的眼底。
“我需要……一個名義上的‘男朋友’。”
倪艾咬著嘴唇,艱難說出口。
她的眸子很黯淡,比這夜晚的雨還要暗,雖是盯著沈雁看,沈雁卻從里面看到很多孤單和落寞,以及深深的彷徨。
“半年……哦,180天就行。”
倪艾想到什么,先提出半年,又補充為180天。
其實半年基本就是180天,沒多出幾天工夫,她非要強調,可能是時間精確對她很有意義。
只是,這句話出口,仿佛用盡了她最后一絲力氣,她的身形又微微晃了一下,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扶住濕冷的墻壁支撐自己。
沈雁的心猛地一沉,幾乎是脫口而出:“名義上?
什么意思?”
荒謬感再次升騰,伴隨著一絲微妙的、被冒犯的怒氣。
他的人生早己與輕松浪漫無關,更遑論這種聽起來就無比麻煩的虛假關系。
他幾乎想立刻轉身,回到那煙火彌漫卻也讓他有片刻踏實感的餐館里去。
“別急,”倪艾仿佛看穿了他的不耐,急促地補充道,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眉頭又蹙緊了一瞬,“你聽我說完。”
她的聲音因為用力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應該聽說了,我來自很遠的大城市,父母并沒在身邊,這邊只有我的祖父母。”
“突然來這里,肯定有我的理由,我不能告訴爺爺奶奶,卻又不想讓他們擔憂。”
“我需要你出現在我祖父母身邊,陪他們吃飯,偶爾聊聊天,讓他們覺得……我在這邊過得不孤單。
“另外,學校里有些閑言蜚語,我也很困擾,我需要你在有人用‘大小姐獨自來鄉下’這種無聊閑話打擾我時,替我擋一下……”說到這里,倪艾停頓了一下,聲音幾乎低不可聞,“還有……在我親生父母那邊,可能需要你……暫時扮演一下。”
沈雁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擋閑話?
扮演給父母看?
這些話從倪艾口中說出來,帶著一種與他生活截然不同的戲劇性,卻又清晰地指向她那雙眼睛深處難以負荷的疲憊。
“為什么會選擇我?”
沈雁還是問出這個話題,“我們并不熟悉,你知道我是什么樣的人?”
倪艾咬咬嘴唇,輕聲說:“雖然你可能不信,但我確實調查過你,你是個簡單而可靠的男生。”
倪艾說這么長一段話,明顯有些不適應,**因為喘息而起伏不己。
沈雁沒想過他還能被這樣的女生關注,他微微思忖,又問道:“如果是交易,那我可以得到什么?”
倪艾說:“錢,我可以給你一筆錢……這聽上去,”沈雁努力壓抑著語氣中的嘲諷,“更像是在可憐我。”
“不!”
倪艾猛地抬頭,蒼白的面頰因為急切泛起一絲不正常的微紅,眼神卻異常銳利地看著他,“這不是可憐!
是報酬!
沈雁同學,我知道你需要錢,需要很多錢。”
她的目光掃過他洗得發白、沾染著油漬和土漬的校服,“我知道你每天都在哪里打工。
老周工地的力氣活,‘老地方’的盤子,還有晚上那一趟南城片區的外賣。”
她甚至報出了他打工的具體地點,顯然觀察了不止一天兩天。
沈雁握傘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泛白。
一種隱私被窺探的強烈不適感瞬間淹沒了他。
“所以,”倪艾無視了他眼中升起的戒備和冷意,那雙清澈的眼睛里只剩下孤注一擲的堅定,“我們各取所需。
你幫我半年,我給你錢。
一筆足夠解決你……燃眉之急的錢。”
她似乎想說出“***藥費”,但在看到沈雁瞬間緊繃的下頜線條時,將這幾個字咽了回去,換成了更委婉的“燃眉之急”。
寂靜。
只有雨點猛烈敲擊傘面、砸在地上匯流的積水里發出的嘈雜聲響。
這聲響卻將巷子里的沉默襯托得愈發粘稠、沉重,仿佛能吞噬掉兩人微弱的呼吸。
沈雁的目光如鷹隼般緊鎖著倪艾,試圖從她蒼白的臉上、清澈卻深不見底的眼眸里,分辨出這句話的真假,以及背后潛藏的一切。
一個有錢人家的女孩,為什么會需要花錢買一個“男朋友”?
為什么是她?
為什么是他?
她的秘密像一團濃霧,包裹著她單薄的身影,散發著危險卻又……讓他心悸的氣息。
她眼中那抹與他相似的、被生活壓彎脊梁的疲憊,是唯一能讓他此刻沒有徹底拒絕的理由。
冷雨順著他的鬢角滴落,沿著緊繃的下頜線滑進領口深處。
他想到了醫院催繳費的通知單,想到了奶奶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咳嗽聲,那聲音仿佛此刻就纏繞在他的耳膜上。
他想到了今天下午在模擬卷上那耗掉的三分鐘,因為胳膊酸得抬不動筆。
想到工頭多塞的那二十塊皺巴巴、沾著油污的鈔票……生活的巨石,又一次以他無法預料的方式朝他壓來。
時間在雨聲中變得粘稠。
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終于,沈雁的喉結極其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被風雨沖刷得發白干澀的嘴唇,緩緩張開了一個細小的弧度,吐出的聲音喑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半年?”
“嗯,180天。”
“你能給我多少?”
倪艾沒有立刻回答,她纖細的手指伸進了同樣濕透的校服口袋,摸索著,像是在確認什么無比重要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她掏出一個厚厚的、塑封完好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的邊角被打濕了一點,暈開一小片深色。
她沒有遞給他,只是緊緊捏著,指關節因為用力也泛起了白,似乎在經歷著巨大的心理掙扎。
“這里是定金。”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足夠應付……現在的緊急情況。”
她的目光短暫地掃過沈雁護在胸前的書包。
“剩下的部分,按月結算。
你需要簽一份協議。
條款……我們可以談。”
她最后西個字說得很慢,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讓步和試探。
雨水從傘骨的裂縫處漏下來,一滴滴,冰涼地砸在沈雁的手背上。
他看著那個鼓脹的信封,它能解決奶奶一個月的藥費?
還是兩個月的?
它能讓他暫時不用在半夜被催費單驚醒?
能讓肩膀酸痛的他少洗幾天盤子?
代價是,卷入眼前這個蒼白女生謎一樣的生活旋渦。
他把傘再次向她傾斜了一點,幾乎是完全遮蔽了她。
冰冷的雨水沒了**,放肆地灌進他的脖頸和后心,刺骨的寒意讓他打了個激靈。
巷口餐館油煙機的轟鳴、雨水砸落的喧囂、心臟在胸腔里沉重搏擊的悶響……所有聲音似乎都混在了一起,又仿佛瞬間遠去。
只剩下眼前這被雨幕包裹的世界,和那雙等待他裁決、盛滿了孤絕與疲憊的清澈眼眸。
沈雁閉了閉眼。
雨水的咸澀氣息和他身上沾染的廚房油煙味混雜在一起。
他看到了奶奶枯瘦的手,看到了工頭塞錢時那短暫的同情的眼光……再睜眼時,他眼底的掙扎和戒備并未完全褪去,但緊握著傘柄的手,微微松開了一點力道。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拒絕。
他只是朝那個被雨水包圍的女孩,極其緩慢地伸出了那只因為長期勞作而有些粗糙、還帶著污漬的手。
掌心向上。
不是接信封的動作,更像是……一種沉默的詢問,對這場突如其來交易的最終確認,也像是在抓住唯一能讓他暫時喘息的浮木。
他的聲音低沉,混合著雨聲,帶著某種他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復雜情緒:“給我。”
冰冷的雨水落在他的掌心,很快匯聚成一小汪。
“我們成交。”
精彩片段
熱門小說推薦,《校花癌晚,求我陪她180天》是一度向右創作的一部都市小說,講述的是沈雁倪艾之間愛恨糾纏的故事。小說精彩部分:九月的梧桐鎮,總彌漫著桂花的甜香和濕漉漉的秋意,但這股清新卻鉆不進沈雁緊繃的神經。下午五點,教室窗外的天空己是灰蒙蒙一片,雨要下不下的樣子,像極了他此刻沉悶的心情。筆尖在模擬卷的最后一題上停頓,一個簡單的力學分析,他卻愣是耗了三分多鐘。不是不會,是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中午那趟搬運空調外機的零工,后勁實在太足。工頭結賬時多塞了二十塊,說看他學生娃不容易,沈雁沒推辭,只是默默把那張沾著油污的鈔票攥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