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著那個邪門的陶罐，在潘家園后街的垃圾桶旁邊蹲了快一個鐘頭，終于悟出個道理：這世上看不見的規矩比看得見的還多。

昨天在西街口，我剛把罐子擺出來不到三分鐘，就來了個穿藏青色制服的胖子，胸牌上寫著"市場管理"。

他那雙皮鞋亮得能照見我臉上的慌張。

"交費。

"胖子手指頭在記賬本上敲得噠噠響，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我懵懵懂懂地問："大哥，多少錢？

""攤位費二百，管理費一百，衛生費五十。

"他報數跟報菜名似的順溜，"新來的再加二百保證金。

"我差點把懷里罐子摔了："三百五？

我這罐子都不值這個價！

"胖子終于抬眼瞥了我一下，嘴角扯出個冷笑："沒錢？

那你占的是誰的攤位知道嗎？

這是琉璃趙家的地盤，你問過他了嗎？

"后來我才知道，潘家園每個旮旯都有主兒。

擺攤的得交"攤費"，走動的要交"流水費"，就連我這樣抱著東西找買主的，也得交"問價費"——合著喘口氣都要錢。

正當我盤算著要不要把最后那塊錢鋼镚交出去時，轉角處傳來一陣叮叮當當的響聲。

是個搖著銅鈴的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鼻梁上架著老花鏡，鏡腿還用白膠布纏著。

"小兄弟，新來的？

"老頭瞇著眼睛打量我，"懂不懂這里的規矩？

"我下意識抱緊罐子："什么規矩？

""第一條規矩，"他搖著鈴鐺繞著我轉了一圈，"不是什么東西都能往這兒帶的。

"他話音未落，我懷里的罐子突然自己震動起來。

那枚青銅鈴鐺無風自動，發出陣陣低鳴，聲音不大，卻震得我手心發麻。

老頭的銅鈴突然就不響了。

他臉色一變，猛地后退兩步，老花鏡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圓："好家伙！

你這是把哪路神仙請出來了？

"沒等我回答，他從兜里掏出個羅盤。

那羅盤上的指針瘋了一樣亂轉，最后啪地一聲停住，首首指向我懷里的罐子。

"陰物現世，陽器失靈......"老頭喃喃自語，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小兄弟，你這東西哪來的？

"我支支吾吾不敢說實話。

老頭卻突然湊近，壓低聲音說："看你這樣，是讓人給坑了吧？

是不是有人告訴你這是商周的？

"我愣愣地點頭。

"屁！

"老頭唾沫星子噴我一臉，"這要是商周的，我把頭擰下來給你當夜壺！

這是上周的！

"我心頭一涼，完了，果然上當了。

誰知老頭話鋒一轉："不過嘛......你這東西比商周的還邪門。

"他指著罐口那圈紋路，"這是鎮河用的冥器，少說也得是東漢的玩意兒。

看見這圈雷紋沒有？

這是給河伯上供的禮器，里面裝的不是金銀，是祭品。

"我忽然想起罐子里那些碳化的谷物。

"最近是不是總做噩夢？

夜里聽見水聲？

身邊還老發生怪事？

"老頭每問一句，我的心就沉一分。

他說的全中。

自從得了這罐子，我每晚都夢見發大水。

老頭嘆了口氣："這樣吧，看你也不容易。

我給你指條明路——前頭有個往生堂，專收這些來路不明的東西。

你就說是搖鈴的**讓你來的。

"我千恩萬謝，抱著罐子就往他指的方向跑。

等找到地方一看，是間門臉很小的鋪子，招牌上的漆都剝落了，隱約能看出"往生堂"三個字。

店里坐著個中年人，正在柜臺后面打算盤。

見我進來，他頭也不抬："出貨還是請貨？

"我把罐子往柜臺上一放："搖鈴的**讓我來的。

"中年人打算盤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個罐子上。

他戴上一副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罐子轉了一圈。

當看到罐底的印記時，他猛地抽了口氣："河伯祭器？

這東西怎么還在世上？

"他突然一把推開罐子，像是被燙到一樣："拿走！

快拿走！

這玩意我們收不了！

""為什么？

"我急了，"**說你們專收這個......""放屁！

"中年人臉色發白，"**那個老狐貍！

他這是要坑我啊！

"他指著罐底那個魚形印記，"知道這是什么嗎？

這是黃河撈尸人的標記！

誰收這玩意，就是要和整個撈尸人一脈為敵！

"我腿都軟了："那......那我該怎么辦？

"中年人深吸一口氣，從柜臺底下摸出張名片塞給我："你去找這個人。

記住，天黑之前必須趕到。

要是讓這東西在你手里**......"他打了個寒顫，"會死人的。

"我捏著名片沖出往生堂，站在人來人往的街上，只覺得渾身發冷。

名片上只有一行地址：東城區棉花胡同甲七號。

背面用鋼筆寫著一個名字：秦先生。

這時懷里的罐子又輕輕震動起來，青銅鈴鐺發出細微的鳴響，像是在催促我。

我抬頭看天，夕陽己經西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