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噗嗤一聲，在靜南區濱海路站停下。

凌水水跳下車，抱著沉甸甸的書包，沒馬上走。

她站在站牌陰影里，低頭快速拍打校服外套上的灰和墻皮屑，又使勁擦了擦褲腿上濺到的泥點子。

手指理了理跑亂的頭發，把馬尾重新扎緊。

做完這一切，她才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左岸家園小區。

小區綠化挺好，傍晚不少老人散步，小孩追逐打鬧。

一棟棟米色外墻的住宅樓排列整齊，陽臺晾著各家衣物。

和她剛才逃離的汐陽東路是兩個世界。

這里不奢華，但干凈，有生活氣。

她走到3號樓，刷卡進門，爬上二樓。

站在916室門口，她又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確認看不出剛打過架滾過地的狼狽，才掏出鑰匙。

門一開，暖光和人聲一起涌出來。

“水水回來啦？”

姑姑凌美舒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拿著鍋鏟，“正好，洗洗手準備吃飯。

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哦，好。”

凌水水彎腰換鞋，把那個依舊有點濕漉漉的書包盡量不著痕跡地塞進鞋柜旁邊的角落。

客廳里，表弟齊嘉愷盤腿坐在地毯上打游戲，電視里槍炮聲轟轟響。

他頭也不回：“媽！

我哥又虐我！”

姑父齊懷錚坐在沙發上看財經新聞，聞言抬眼看了看進門的凌水水，沒什么表情地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目光又回到電視屏幕上。

凌水水低聲叫了人：“姑姑，姑父。”

又對著表弟背影說了句：“我回來了。”

沒人留意她校服底下肩膀那塊還沒干透的深色水漬，也沒人聞到她身上可能還沾著的一點點巷子里的垃圾桶酸味。

她快步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松了口氣。

小房間收拾得干凈，書桌、床、衣柜，都是姑姑精心布置的。

她脫下臟校服，塞進待洗的洗衣籃最底下，換上家居服。

又把書包里濕掉的書本一本本拿出來，攤在書桌上，用紙巾盡量吸干水，壓平。

數學筆記封面上那個被鞋跟碾出的印子有點變形，她用手指一點點撫，撫不平。

門外姑姑喊：“水水！

吃飯了！”

“來了！”

她應了一聲，把筆記塞進抽屜最底層，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才開門出去。

餐桌上己經擺好了西菜一湯。

糖醋排骨油亮亮地堆在盤子中央。

凌美舒忙著給大家盛飯：“水水，快去洗手。

嘉愷！

別玩了！

吃飯！”

齊嘉愷不情不愿地扔下手柄，蹭到餐桌旁坐下，眼睛還瞟著電視屏幕。

齊懷錚也坐下，拿起筷子：“吃吧。”

凌水水洗完手回來，默默坐下。

凌美舒把第一碗堆得尖尖的飯放在她面前，又夾了一大塊排骨給她：“多吃點，高三最費腦子了。

今天在學校怎么樣？”

齊嘉愷搶話：“媽！

我們體育老師今天差點氣暈過去！”

凌美舒注意力被吸引過去：“又怎么了？”

“王浩那**把籃球投自己家籃筐里了！

還進了！

哈哈哈哈！”

齊嘉愷笑得噴飯。

凌美舒皺眉：“好好說話，什么傻……不文明用語。

吃飯。”

齊懷錚安靜吃飯，偶爾看一眼手機。

凌水水埋頭扒飯，排骨燉得很爛，酸甜口，是她喜歡的味道。

她含糊地應著姑姑之前的問題：“嗯，還行，就那樣。”

凌美舒轉頭又看她：“新學校還跟得上嗎？

同學都好相處嗎？

我看你最近回來都挺累。”

“跟得上。”

凌水水筷子頓了一下，“同學……就那樣。

高三都忙。”

“晟華畢竟是頂尖私立，里面孩子非富即貴，”齊懷錚忽然開口，眼睛沒離開手機屏幕，“水水，咱們家境普通，你去了只管好好學習，別惹事，也別攀比，知道嗎？”

凌水水嚼著飯，嗯了一聲。

凌美舒有點不樂意：“說什么呢，我們水水什么時候攀比過？

水水懂事著呢。

我就是怕她太悶，光知道學習，交不到朋友。”

“那種學校有什么真朋友可交，”齊懷錚淡淡說，“表面和氣罷了。

水水畢業考個好大學才是正經。”

“話是這么說……”凌美舒又給凌水水夾了一筷子青菜，“但總得有幾個說得上話的同學吧？

水水，有沒有聊得來的？”

凌水水腦子里閃過童望夏帶著惡意的笑，還有潘若姚尖酸的聲音。

她低頭扒飯：“有個同桌，還行。”

“那就好，那就好。”

凌美舒稍微放心，“同桌最重要了。

男孩子女孩子？”

“女生。”

“哦，女生好，文靜點。”

凌美舒笑了，“下次請人家來家里玩啊？

姑姑給她做好吃的。”

凌水水喉嚨有點哽，用力咽下飯：“……她挺忙的。

高三了。”

“也是哦，都忙。”

凌美舒嘆口氣，“你看你，瘦了不少。

在學校午飯吃得好嗎？

食堂貴不貴？

要不姑姑給你做好便當帶去？”

“不用！”

凌水水立刻搖頭，聲音有點急，“食堂挺好的，什么都有。

別麻煩了。”

帶便當？

晟華食堂里幾乎沒人帶便當。

她不想再多個被嘲笑的點。

齊懷錚抬眼看了看她：“晟華食堂一頓飯不便宜。

給你的生活費夠用嗎？”

“夠。”

凌水水點頭，“我吃的不多。”

齊嘉愷突然插嘴：“媽！

我們班李俊宇**給他買了最新款游戲頭盔！

能沉浸式體驗！

酷斃了！”

凌美舒給他夾塊排骨：“吃飯。

別老惦記游戲。”

“真的酷！

聽說要好幾萬呢！”

齊嘉愷夸張地比劃，“爸，我生日……吃飯。”

齊懷錚打斷他，語氣沒什么起伏，“期末考進年級前五十，再考慮。”

齊嘉愷瞬間蔫了，嘀咕：“……那沒戲了。”

凌水水安靜地吃著飯，糖醋排骨的醬汁沾在嘴角，她也沒擦。

姑姑做的飯總是很香，很暖和。

她聽著表弟吵吵嚷嚷，姑父偶爾一句教訓，姑姑不停的嘮叨……這很好。

這才是正常的。

她不能把巷子里那些臟話、那些撕扯、那些踩碎的筆記帶到這里來。

“水水，再喝碗湯。”

凌美舒拿起她的碗，“熬了半下午的骨頭湯，補鈣。”

“謝謝姑姑。”

“謝什么，慢慢喝，別燙著。”

凌水水捧著碗，熱氣熏著眼睛。

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

很燙，一路從喉嚨燙到胃里，連帶著心口也一塊燒起來。

吃完飯，她搶著要洗碗，凌美舒把她推開：“去去去，看書去！

高三了，這點時間浪費不起。

我來洗。”

齊嘉愷溜回客廳繼續打游戲。

齊懷錚進了書房。

凌水水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姑姑挽起袖子站在水池前的背影，燈光給她頭發罩上一層柔光。

“姑姑。”

“嗯？”

“……沒事。”

凌水水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關上門。

書桌上，濕掉的書本攤開著，空氣里還有點淡淡的紙頁潮氣。

她拿出作業本，卻半天沒寫下一個字。

手指摸到口袋里那個小小的塑料藥盒。

拿出來，維生素藥片有點受潮黏連，但沒散。

她摳出一粒，干咽下去。

有點苦。

門外傳來姑姑哄表弟去洗澡的聲音，姑父打電話談工作的低沉嗓音。

她拿起筆，用力劃下一道公式。

筆尖幾乎戳破紙頁。

必須考上最好的大學。

必須離開這里。

離開晟華。

離開所有那些人。

她低頭，開始瘋狂地寫題，一個字比一個字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