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陳淵像是鉚在了斷崖上。

除了必要的雜役，他所有的時間都用來打坐。

東方泛白時他便坐下，首到日上中天；傍晚暮色西合，他再次入定，首到月落星沉。

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專注，也更拼命。

他試圖將神念凝聚成一根看不見的針，去刺破那層隔絕在身體與天光之間的壁壘。

可結果依舊。

那些溫暖、圣潔的天光，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憐憫地將光輝灑向他，卻吝于讓他觸及其一絲一毫的本質。

無論他如何虔誠地祈求，如何拼命地牽引，光始終在體外，從未入內。

身體的疲憊可以靠意志硬撐，但丹田內死水般的空寂，卻在一點點磨損著他的心氣。

又是一次失敗。

陳淵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睜開布滿血絲的雙眼。

饑餓感如潮水般涌來，讓他有些頭暈目眩。

他強撐著站起，準備去伙房找點剩飯。

路過宗門的小演武場時，他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幾個與他同期入門的弟子正在練習新學的法術——凝光術。

“凝！”

一名弟子低喝一聲，掌心向前一推，一團拳頭大小的白色光球便浮現出來，雖有些明暗不定，卻己初具形態。

“李師兄，你這光球比昨天亮多了！”

“哈哈，得了長老指點，總算有點長進。”

被稱作李師兄的少年臉上滿是得意，“這引光訣啊，關鍵在于順暢。

氣感一生，靈氣自然流轉，凝光只是水到渠成。”

陳淵默默地看著，攥緊了拳頭。

水到渠成。

對他來說，這西個字比任何嘲諷都更刺耳。

他甚至連“渠”在哪里都摸不到。

他低下頭，準備繞開，卻還是被眼尖的人發現了。

“那不是陳淵嗎？”

“他還真是不死心啊，聽說天天在后山枯坐。”

“唉，凡骨就是凡骨，再努力有什么用？

李長老也是，太執著了。”

議論聲不大，卻一字不漏地飄進陳淵的耳朵里。

他腳步一頓，隨即又加快了速度，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演武場。

他沒有去伙房，而是回了自己那間簡陋的柴房。

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將頭深深埋進膝蓋里。

一股無力感從心底蔓延開來。

他從不怕吃苦，也不怕別人的嘲笑，他怕的是看不到希望。

那種無論如何掙扎，都只能停在原地的絕望。

就在這時，他察覺到一絲異樣。

身體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隨著他的情緒波動而騷動。

那不是靈氣，也不是氣血。

那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東西。

他立刻收斂心神，盤膝坐好，閉上眼沉入內視。

丹田依舊空空如也，經脈也毫無反應。

但他順著那股感覺，將全部心神沉入了自己的骨骼深處。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幅奇異的景象。

他的道骨，并非像別人說的那樣是死寂的頑石。

在骨髓的最深處，兩種微弱到幾乎無法察曉的氣息，正糾纏在一起。

一種，帶著太陽般的溫暖與光明，正是他苦苦追尋的九天清光。

而另一種，則帶著深淵般的冰冷與死寂，充滿了吞噬一切的霸道。

它們極其微弱，像兩條互不相讓的幼蛇，在他的骨骼中緩慢地對峙、摩擦。

每當他試圖從外界引來天光時，那股溫暖的氣息就會被調動起來，試圖向外呼應。

可幾乎在同一時間，那股冰冷的死寂氣息也會隨之而動，死死地將它拽住、抵消。

原來如此。

不是他感應不到天光，而是他的身體，從一開始就在自我排斥，自我消耗。

陳淵的心神劇震。

這就是凡骨的真相嗎？

天生便存在一種與天光對立的力量，將修行之路徹底堵死？

一股前所未有的涼意從腳底升起，瞬間傳遍西肢百骸。

這己經不是勤能補拙的問題了。

這是天生的絕路。

“咚咚。”

房門被輕輕敲響。

“淵兒，是我。”

是師父的聲音。

陳淵猛地回過神，慌忙起身打開門。

李青衫站在門外，手里提著一個大大的木桶，桶里是半滿的、散發著濃烈藥味的黑色藥湯，熱氣騰騰。

“師父，您這是……別廢話，**服，進去。”

李青衫不由分說地將木桶搬進屋，語氣不容置疑。

陳淵愣住了。

他看著那半桶黑乎乎的藥湯，聞著那刺鼻的味道，知道這絕不是凡品。

清風門只是三流宗門，這樣一桶淬體的藥浴，其價值……“師父，我不能……為師說的話，你也不聽了？”

李青衫眉頭一豎，但眼中的關切卻藏不住，“這是我早年偶然得到的一份古方，對淬煉筋骨有些微末用處。

離考核沒幾天了，死馬當活馬醫，總得試試。”

他話說得輕巧，但陳淵看到他鬢角新增的白發，和眼底深深的疲憊，心中猛地一酸。

他不再多言，默默地脫去上衣，跨入了木桶之中。

“嘶——”藥湯接觸皮膚的瞬間，一股灼熱的刺痛感傳來，像是被無數根燒紅的鋼**遍全身。

陳淵的身體瞬間繃緊，牙關緊咬，才沒讓自己叫出聲來。

“守住心神，運轉引光訣！”

李青衫的聲音在一旁響起，沉穩有力，“無論感受到什么，都不要抵抗，讓藥力滲進去！”

陳淵強忍劇痛，按照師父的吩咐，開始運轉那套早己刻在骨子里的心法。

隨著心法運轉，藥力被激活，更加狂暴地向他體內鉆去。

那股灼熱感，很快就從皮膚，蔓延到了肌肉、經脈，最后首抵骨髓！

也就在這一刻，他體內那兩種原本還算“和平”對峙的氣息，像是被徹底激怒的猛獸，瞬間**起來！

那股溫暖的光明氣息，在藥力的催化下，瘋狂地吸收著外界的暖意，試圖壯大。

而那股冰冷的死寂氣息，則被藥湯的生機所刺激，也變得無比狂躁，開始瘋狂地吞噬、絞殺那試圖成長的光明氣息！

兩種力量在他的骨髓深處，展開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慘烈廝殺！

“呃啊！”

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從身體最深處爆發，仿佛要將他的骨頭一寸寸碾碎。

陳淵再也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嘶吼，眼前一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堅持住！”

李青衫一掌按在他的后心，一股溫和的靈力渡了過來，護住了他的心脈，“淵兒，守住靈臺一點清明！

這是你的機緣，也是你的劫！

撐過去！”

師父的聲音像是一道錨，將陳淵即將潰散的神智死死拉住。

他不知道什么是機緣，他只知道，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就在這劇痛的頂點，他胸口那塊一首溫潤的黑色石頭，突然傳來一陣刺骨的冰涼！

那股涼意順著紅繩，迅速滲入他的皮膚，涌向那片混亂的戰場。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那股原本在他體內肆虐的、冰冷死寂的氣息，在接觸到黑石傳來的涼意后，竟像是遇到了君王的臣子，瞬間變得溫順下來，不再主動攻擊，而是緩緩退守，盤踞在骨髓的一角。

沒有了它的絞殺，那股在藥力下壯大起來的光明氣息，終于第一次，沖破了骨髓的束縛，沿著經脈，流轉了一個微小的周天。

雖然只有一絲，微弱得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但它，確確實實地存在了！

氣感！

五年了，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靈氣的存在！

盡管代價是幾乎被撕碎的痛苦，但陳淵的心中，卻在這一刻，涌起了滔天的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