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雨，仿佛總也下不完。

成化十三年，秋，暴雨連下了七日。

護城河漲得漫過堤岸，把城西亂葬崗的土坯沖垮了大半，露出些沒埋嚴實的白骨，在渾濁的水里浮浮沉沉，像被泡脹的蘿卜。

沈寒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他剛用三塊碎銀從牙婆手里買下個孩子——那孩子縮在麻布口袋里，只?？谖⑷醯臍?，牙婆說再等半個時辰，就能首接扔進亂葬崗換兩文錢酒錢。

“咳咳……”孩子在草堆里動了動，咳出兩口帶著血絲的泥水。

沈寒摸出懷里最后半塊麥餅，掰了點碎屑遞過去。

孩子卻像受驚的小獸，猛地往后縮，眼里的光比亂葬崗的磷火還要怯。

“吃吧”沈寒的聲音比雨還冷，“不吃，天亮就埋了你?！?br>
孩子這才抖著手，抓起碎屑往嘴里塞，噎得首翻白眼。

沈寒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想起三年前剛穿越的自己——那時他也縮在類似的草堆里，懷里揣著把磨尖的鐵片，等著任何敢上前的人。

廟門被風撞得吱呀響，卷進股濕冷的寒氣。

沈寒突然皺眉，不是因為風，而是耳邊憑空響起一陣細碎的嗡鳴，像無數只蚊子在振翅。

“誰？”

無需定位聲源。

本系統為“陰陽債契系統”，編號七三零，竭誠為宿主服務。

電子音頓了頓，像是在讀取數據，宿主：沈寒（靈魂來自異世，當前適配身體：原主沈寒，江湖綽號“寒槍”）。

檢測到宿主當前行為：救助王小乙（男，七歲），觸發關聯債務。

債務信息載入中……王小乙之父王猛，三年前死于鏢銀劫案，生前曾以“月下骨”為憑，向原主師父林嘯立契：若保不住鏢銀，愿以親子為質，償還林嘯“見死不救”之債。

沈寒的呼吸猛地一滯。

原主的記憶里，師父林嘯確實是個老鏢師，死得蹊蹺，卻從沒提過什么“月下骨”和“立契”。

核心信物“月下骨”己激活。

話音剛落，沈寒感覺胸口一陣灼痛，像揣了塊燒紅的烙鐵。

他伸手一摸，摸出塊巴掌大的墨玉，玉上刻著朵將開未開的曇花，花瓣邊緣泛著詭異的紅，仿佛滲著血。

這東西絕不是他帶的，像是憑空出現在懷里的。

靈魂融合度 98%，債務自動繼承。

系統音毫無波瀾，當前債務清單：陰債 1350兩（含林嘯拖欠鏢銀賠償），孽債 27條（含王猛之死關聯命債），特殊質押物：王小乙（待清算）墨玉突然發燙，竟順著沈寒的掌心往里鉆，最后像紋身般烙在他手背上，化作朵血色曇花。

腦海里浮現出像游戲界面里的狀態欄：宿主：沈寒當前任務：****新手任務：十二時辰內追討青州知府張謙陰債 700兩（可抵消本金 500兩）失敗懲罰：剝奪宿主穿越帶來的“過目不忘”天賦沈寒的心沉了下去。

“過目不忘”是他穿越后唯一的依仗，靠著這個，他才在三個月內勉強消化了原主的記憶，沒被人發現異常。

麻布口袋里的王小乙突然哭了，聲音細弱，卻像針一樣扎人。

沈寒趕緊將他抱了過來，看著孩子凍得發紫的臉，又看了看手背上那朵鮮活的血色曇花，突然覺得這武俠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像個冰冷的游戲——每個人都是 ***，每條命都標著價碼。

檢測到宿主猶豫，提供補充條款：債務每次清償，可解鎖任務獎勵沈寒猛地抬頭，剛剛的猶豫瞬間消失。

他穿越前在福利院幫人催收過捐款，知道欠賬的滋味。

可這系統要他討的，是人命債。

雨越下越大，破廟的屋頂漏下更多水，打在地上的積水里，濺起細碎的漣漪。

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三更了。

新手任務倒計時：十一時辰五十九分。

手背上的血色曇花越來越燙，像是在催促。

沈寒握緊拳頭，指節泛白。

他知道自己沒得選——要么按系統說的做，用別人的債換自己的生路；要么等著被剝奪天賦，在這個吃人的江湖里任人宰割。

當他低頭看向懷里漸漸不哭的孩子，看著那雙緊閉的眼睛，突然想起穿越前看過的一句話：“欠的債，總得有人還?！?br>
只是他沒想到，穿越到武俠世界，要還的第一筆債，會來得這么快，這么狠。

沈寒最后看了眼手背上的血色曇花，將王小乙抱得更緊了些。

他站起身，鏈槍在雨夜里劃出道冷光。

不管這系統是機遇還是危機，他都得先活下去。

至于那些債……他看向青州城的方向，知府衙門的燈火應該還亮著。

“張謙是吧?！?br>
沈寒的聲音融進雨里，帶著點自嘲，“看來我這‘寒槍’的名聲，得先從追債開始打響了?！?br>
手背上的曇花似乎顫動了一下，淡金色的倒計時還在腦海無聲地跳動，像在為他讀秒。

這場雨，看樣子還要下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