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的茅山，雪下得發黏，鵝毛大的雪片打著旋兒落下來，把丹房的青瓦、院角的老松，連帶著門前那條踩了三年的石階，都裹成了白茫茫一片。

風裹著雪沫子往人骨頭縫里鉆，“嗚嗚”地撞在糊著舊紙的窗欞上，倒比山腳下清溪村傳來的零星爆竹聲，更添了幾分年關的熱鬧——可這份熱鬧，半點沒暖到蘇青玄的身上。

她蹲在丹房檐下的避風處，懷里揣著塊涼透的粟米餅，餅邊結著層細霜，咬一口能硌得牙床發酸。

這是她入茅山宗三年，吃的第三頓“年飯”。

作為外門最末等的弟子，她既沒有內門師兄們的錦緞道袍，也沒學過像樣的術法——師父玄陽是個快坐化的老道士，門下就她一個徒弟，別的弟子跟著師父畫“驅邪符”、練“引氣吐納”時，她的日常是劈柴、挑水、掃丹房，最多背兩句《道德經》，連靈氣在丹田打轉是暖是涼，都沒嘗過滋味。

“青玄。”

丹房門軸“吱呀”一聲磨出澀響，玄陽老道拄著根開裂的桃木杖走出來，枯瘦的肩膀隨著咳嗽抖個不停，灰布道袍的袖口沾著點暗紅，像是咳出來的血。

他把一盞巴掌大的油燈遞過來，燈芯燃著微弱的暗紅光暈，燈油里飄著幾絲銀閃閃的絮狀物，湊近了聞，有檀香混著雪后霜氣的清苦味道。

“把這盞‘清心燈’送往后山，鎮邪塔門口的石臺上放著——記住三樁事：別回頭，別聽塔里的聲響，更別碰那塔門。”

蘇青玄接過油燈，燈盞是粗陶的，帶著師父手心的余溫。

她知道鎮邪塔是茅山禁地，去年有個心高氣傲的內門弟子偷溜進去，最后只找著半塊染血的道袍碎片，師兄弟們私下傳，塔底封著個“吸人精氣的百年尸妖”。

“師父，您咳得厲害，要不我……”她想說“等**些我再去”，話到嘴邊，卻被老道的眼神堵了回去。

玄陽沒多解釋，枯瘦的手指從懷里摸出塊溫涼的黑玉佩，塞進她手心。

玉佩比拇指略大，上面刻著模糊的“紫虛”二字，邊緣磨得光滑，顯然是帶了許多年的物件。

“這是紫虛真人的遺物，比你的命金貴——揣好，別丟了。”

他說完，又咳了兩聲，轉身往丹房里走，背影佝僂得像株被雪壓彎的老松。

蘇青玄攥緊玉佩，把油燈護在懷里，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往后山走。

山路被雪蓋得沒了輪廓，只能跟著記憶里的樹影往前挪。

走了約莫兩柱香的功夫，山風里突然纏上細碎的聲響——先是女人低低的啜泣，混著雪聲飄過來，細悠悠的；走兩步，又變成小孩咯咯的笑，像貼在耳邊說話，繞得人心里發慌。

她想起師兄弟說的“塔中冤魂”，腳步不由得快了些，手心的玉佩被攥得發燙。

鎮邪塔終于出現在雪地里，黑褐色的石墻爬滿青苔，在白雪映襯下像塊沉郁的墨玉，塔尖歪歪斜斜地插在鉛灰色的云層里，活像根銹鈍的鐵釬。

塔門口掛著兩串褪色的桃木鈴，風一吹就“叮鈴叮鈴”響，可那鈴聲半點不喜慶，反倒透著股寒氣，順著褲腳往骨頭里鉆。

蘇青玄不敢多停留，踮著腳把清心燈擱在門口的石臺上——石臺冰涼，積著層薄雪，剛放穩，塔內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重物撞在塔壁上，震得桃木鈴晃得更急。

緊接著，那女人的低哭聲突然貼到了耳邊，軟乎乎地說：“小道士，幫我撿個銀簪子好不好？

就在你腳邊……”蘇青玄猛地想起師父的“別回頭”，咬著牙轉身就走。

可雪地里太滑，她腳下一趔趄，整個人摔在雪地里，懷里的清心燈滾出去老遠，燈芯“噗”地滅了——沒等她爬起來，身后的塔門“吱呀”一聲開了道縫，一股裹著冰碴子的黑風沖出來，首撲她的面門！

那風里帶著股腐臭的寒氣，蘇青玄只覺得渾身僵住，眼前發黑，耳邊瞬間灌滿了鬼哭狼嚎的聲響，像是有無數雙冰冷的手要把她拖進塔里。

就在這時，懷里的“紫虛”佩突然燙了起來，一股溫和的暖流順著胸口竄遍西肢，像春日的溪水淌過凍僵的經脈——黑風一碰到這股暖流，就發出“滋啦”的聲響，像滾油澆在雪上，瞬間退了回去。

“癡兒，這是你的緣……”玄陽老道的聲音突然從頭頂傳來。

蘇青玄艱難地抬起頭，看見師父站在塔門口，手里捏著個她從未見過的法訣，灰布黑袍被黑風扯得獵獵作響，枯瘦的臉上卻沒了往日的病容，反倒透著股決絕的光。

“守住玉佩，守住人間的煙火氣……別學那些**奪利的，守著柴米油鹽的日子，才是真修仙。”

話音落時，玄陽周身突然亮起金芒，那金光暖得像正午的太陽，把黑風逼得尖叫著縮回塔內。

蘇青玄掙扎著想去拉師父的手，可金光炸開的瞬間，老道的身影竟像雪遇熱一樣，慢慢化在了光里，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活下去”，散在風里。

雪還在下，塔門口的桃木鈴還在“叮鈴”響。

蘇青玄癱坐在雪地里，懷里的玉佩還帶著師父的余溫，掌心卻空落落的——丹房里還等著她劈的柴、沒挑滿的水缸，師父沒說完的話、沒教她的術法，都隨著那道金光，永遠留在了這個雪夜的鎮邪塔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