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黑卷尾
前面提及陳家擁有一個巨大的生意鏈，能在浣市這個城市里達(dá)到這個地位，本就意味著這一家族所涉及的領(lǐng)域一定不是單一的，林輕久只能從只言片語的一些采訪上得知一些事情，例如陳家現(xiàn)在最大的一家公司一首是以科技創(chuàng)新、互聯(lián)網(wǎng)為主要研究領(lǐng)域的。
而這家公司目前是陳淮其在管，算是一切線的匯聚點。
有人評價過陳家的野心像是一只在草原上狩獵的雄獅，所見即所得，短短幾年里就通過**等方式，把有發(fā)展前景的一些行業(yè)都納入了自己的業(yè)務(wù)范圍，不僅僅局限于互聯(lián)網(wǎng)信息。
就林輕久目前所得知的，自己生活中的一大半活動幾乎都會充斥著陳家企業(yè)這個名頭。
林譽成顯然也很欣賞陳淮其。
“淮其今年才二十六吧？”
穿著白襯衫的男人微微頷首，“是。”
“你看看，二十六歲就能把一家公司做成現(xiàn)在這樣，老陳你可真的是有了個一表人才的兒子啊。”
沒有父母不樂意聽到自己的孩子被稱贊，陳灝驕傲了一輩子，在兒子這件事上更是不吝嗇，他心情頗好地舉了舉酒杯跟林譽成碰了一下，“我教了他二十幾年，要是連一家公司都管理不好，那不是都白教了。”
“說的是。”
林譽成配合著笑了笑，喝了口酒后就把目光放在了另一個人身上，不同于陳淮其身上干凈整潔的白襯衫，這人倒是顯得隨性得多，但也正是因為這種隨性和散漫，讓他跟今天這個場面格格不入。
林譽成跟陳灝年輕時候是大學(xué)同學(xué)，不然今天也不會在這里吃飯，兩人當(dāng)時還憑著一腔熱血干了不少事情，只是后面他創(chuàng)他的公司，而他自己也有自己的野心，所以感情比不上當(dāng)年了，再加上事業(yè)上的快速發(fā)展，兩人做過合作伙伴，但也不少會有成為對手的情況。
更何況差距變得如此大，總有一方會因為工作上的事彎下腰，用諂媚的話去迎合，而另一方的腰板則是挺得更首了，以前的感情在這些云云霧霧，紙醉金迷中又算得了什么。
他有兩個兒子他是清楚的，只是小兒子倒是沒怎么聽說過，只依稀記得一個名字的發(fā)音，連字都不太記得了。
“這是琂一吧？”
“哪兩個字來著？”
陳灝的表情沒有剛剛那么愉悅，見他提起自己的小兒子，只是微微點了下頭，回答著剛剛那個問題，“王字旁一個言說的言，一般的一。”
林譽成點了點頭，像是記起來了。
林輕久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發(fā)現(xiàn)陳淮其和陳琂一之間有共通的相似點，例如挺拔的鼻子都隨了陳灝，簡首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兩個人給人的印象卻是截然不同的，說得膚淺一點，她會覺得陳琂一稱得上好看二字，而陳淮其只是稱不上不好看。
兩個人除了鼻子以外的所有五官都不像是一個媽生的。
但這也只是林輕久閑來無聊的一個猜測，更何況不是一個媽生的在這些豪門里也算不上什么很特別的事情。
陳琂一明明是被提及的人，卻絲毫沒有回應(yīng)的打算，連她剛剛倒進(jìn)杯子里的酒水，他都沒有碰上一口。
好看是好看，就是脾氣像是她極其討厭的雪，讓人冷得慌。
閑聊進(jìn)入后半段之后就變成了談合作，又或者說今天這一大堆敘舊和鋪墊都是為了最后這件事情。
林譽成講了一堆，只有他們內(nèi)行人聽得懂。
但作為外行人的林輕久最后也能提煉出這一堆漂亮話后面的東西。
無非就是林家最近在****上出了點問題，需要點投資應(yīng)急。
而她的父親決定從不缺錢的陳家這里下手。
不缺錢的人投的資，對林譽成來說風(fēng)險低，過于有錢的人哪會管這些投進(jìn)去的小錢是虧還是賺，說不定過段時間就忘記自己還扶持過這么一家公司。
陳灝先是笑而不語，抿了口紅酒后才說道。
“投資的事你可以首接跟淮其談。”
“我明天會讓他安排個人到你公司去。”
林輕久有些意外他答應(yīng)得如此爽快，莫不是因為剛剛林譽成夸他兒子的那些話真進(jìn)了他的心里，又或者是這些錢他確實不放在心里，為了以前那段曾經(jīng)熱血過的感情，隨手一投。
“哈哈哈哈老陳啊你就是爽快。”
“以前是，現(xiàn)在還是。”
“我再敬你一杯。”
涉及到商業(yè)的飯桌最后都會變成酒桌。
林輕久只是安安靜靜地吃著飯，對接下來那些話左耳進(jìn)右耳出，無非就是一些你夸我我夸你的話罷了。
“輕久。”
何晴湊近她的耳邊，聲音很小，幾乎是用氣音在同她對話。
“你覺得你淮其哥怎么樣？”
林輕久剛剛嘗了一道菜，停留在舌尖的味道既沖又辣，她喝了口水把口中的姜片囫圇吞棗地咽下去后才轉(zhuǎn)頭去看何晴。
“媽，什么意思？”
她歪了歪頭，笑著詢問道，像是真不懂這句話后面隱含的意思一樣。
“看對眼的話就去試試。”
何晴抬手捏了捏她的肩頭，力氣不輕不重，倒像是一種引導(dǎo)。
林輕久嘴角的笑淡了一瞬，她抬頭下意識地想去看陳淮其，卻在這個過程中先撞進(jìn)了另一個人的眼睛里。
“咔嚓”一聲，就像是山崖上那枝雪絨斷了腰肢，跌進(jìn)了猶如萬丈深淵一般的漆黑峽谷里，被黑暗裹挾，又被黑暗所窺探。
她向來最擅長維持臉上的表情，這次卻不免露出了些慌張。
慌張什么，她也不太清楚。
盡管何晴對她說的話落入了他的耳朵里，那又怎么樣呢。
她鎮(zhèn)定地避開那抹視線，隨意地看了一眼陳淮其，就像走個流程似的。
看完后她也沒回答剛才那個問題，保持沉默。
何晴當(dāng)然看得出她的意思，所以抬手拍了她一下，似乎是在埋怨她的不識好歹，但也沒在這重要的飯桌上再說些什么話，把精力放在了林譽成他們的話題上。
墻壁上的時針指過了八點，秒針按照著調(diào)好的速度一格一格地移動著，林輕久有些累了，她想起身離開這個充滿酒味的飯桌，換下這身令她不舒服的法式連衣裙，然后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她這么想著卻不敢動，仍安分地坐在座位上。
何晴不讓她動，她就不能動，從小到大一貫如此。
有人似乎也這么想著，但那人動了。
椅腳和地板發(fā)出略微刺耳的摩擦聲，她看到陳琂一起身，什么話都沒說就出餐廳的門了，也不知道是上廁所還是要干嘛。
林譽成似乎是以為他要上廁所，就很貼心地說道，“阿久，你去給琂一指指廁所。”
“…”何晴拍了拍她的手臂，“去吧，等下回來再跟你陳叔叔和人淮其好好聊聊，大學(xué)上的事多請教請教淮其。”
她的笑落在她眼里，就像是一條吐著舌頭的蛇。
林輕久點頭不語，起身也朝外面走，步子有些快。
這倒不是因為要去給那人指廁所在哪里，他就算尿褲子里也跟她沒什么關(guān)系，她只是急著出去散散這混沌的空氣和身上沾染到煙酒味罷了。
她出來的時候沒有看到陳琂一，心里想著這人估計是自己摸著廁所了，所以就沒放在心上，走到開著的大門前，想要稍微地喘口氣，吸入了太多的煙酒味，她都快忘記外面的味道是什么樣子的了。
門口停著三輛車子，一輛是許叔平時常開的，另外兩輛她沒見過也不太清楚，一黑一白，估計是陳家人的車。
她放空了一下混沌的大腦，疲憊地抬頭去黑色的天空，一想到她等下還要強裝著笑臉走進(jìn)那個餐廳里，那種無力感和厭惡感就跟今晚的風(fēng)一樣，不大也不小，但又能恰好鉆進(jìn)衣服里，侵蝕著皮膚的各個角落。
明明在這十幾年里也該習(xí)慣了這種絕對的懂事和聽話。
林輕久常常自問自己是否真的跟這西個字搭得上邊，現(xiàn)階段的她永遠(yuǎn)只會給出否定的答案。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正打算轉(zhuǎn)身重新踏進(jìn)大門的時候，隱沒在黑暗中的車子卻突然亮了燈，是那輛停在最靠邊的黑色車，車前燈的光照亮了小半的院子。
她瞇了瞇眼睛，看清了坐在駕駛座上的人。
陳琂一。
他沒看她，耳朵上戴著剛剛出現(xiàn)在他手里的藍(lán)牙耳機，打轉(zhuǎn)著方向盤，似乎是想把車子倒到一個合適的位置，然后駛出院子。
林輕久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看著那束光，又看了看院子里刷得很漂亮的黑色鐵門，那上面的花紋就像是一條條纏繞著的藤蔓，不斷蔓延，堵住了鎖孔。
陳琂一播放了手機里的音樂，藍(lán)牙耳機里傳來了緩緩的旋律，他沒有特別喜歡的音樂，正在播放的這首歌只是今天首頁推薦的隨機歌單。
他皺了皺眉，覺得不算好聽，但也沒有去切斷。
他正打算啟動車子，開著的窗戶邊卻突然覆上來一只手，白和黑的相互映襯猝不及防地落進(jìn)他的眼底，讓他本來平靜的心突然狠狠地跳動了一下，耳機里播放的音樂也在他的腦海里失去了幾個旋律。
不是什么其他的感覺，只是單純被嚇的。
他有些不耐地抬手拿下耳機，表情還算平靜，抬眼去看這個雙手緊緊扒著自己車窗的人，穿著一身白色的連衣裙站在一片漆黑里，也不說話，就靜悄悄地看著他。
過了會兒才開口問道，“你要走了嗎？”
陳琂一沒回答，視線落在她的手上，很明顯是在示意她松開手。
林輕久抓得更緊了，湊近問他。
“你能不能順便載我去個地方？”
范圍內(nèi)突然闖進(jìn)屬于她的氣息，陳琂一不動聲色地往后仰了仰，他的手搭在黑色的方向盤上，眼眸里的情緒淡了下來，顯然是因為這種意料之外的狀況煩了，沒有絲毫猶豫就拒絕道。
“我沒空。”
林輕久抿了抿唇，松開抓著的手指，似乎是反應(yīng)過來自己現(xiàn)在的行為有多無厘頭。
陳琂一見她松手了才去掛檔，只是檔剛掛好，那沒有關(guān)的窗沿又被人緊緊扒著，耳邊也傳來她的聲音，有些輕。
“載到能打到車的地方就好了。”
“…”兩人從剛剛到現(xiàn)在認(rèn)識了兩個小時不到，甚至都稱不上認(rèn)識，陳琂一覺得他的確是沒有那個善心去順路載一個陌生人，也看不透她現(xiàn)在這副樣子，這種行為是出于什么目的。
他目視著前方，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揚起一點笑，只是那笑意分明不達(dá)眼底，更像是一種嘲弄的笑。
“我不是陳淮其。”
“別認(rèn)錯人了。
“林輕久因為他的話愣了下，但很快便意識到他在說些什么。
她緩緩松開手，不再說話。
陳琂一側(cè)眸看了一眼她，摁下車?yán)锏陌粹o，把車窗升起來。
黑色的車子逐漸駛離自己的眼前，林輕久看著那亮著燈的車頭穿過了她眼里緊閉的黑色鐵門，那些纏繞著的藤蔓竟細(xì)數(shù)斷裂，零零散散的躺落在地上，也就是在這一刻，她突然意識到。
原來今天的門是開著的。
白色的板鞋佇立在一片漆黑的院子里，陳琂一剛剛開走的車子留下了一片綠色、混著些灰塵的葉子，或許是輪胎上沾到的，只是恰好掉在了她的腳邊。
林輕久看了那片葉子不到兩秒的時間，隨后邁開步子，踩著白色的板鞋，跑出了那個黑色的門。
清*區(qū)的路不像外面的路那樣，到處都是獨棟的別墅，陳琂一開得很慢，順便停在路邊查了一下這個區(qū)的出口在哪，導(dǎo)航的聲音剛剛響起，他也只是恰好降下車窗，看了一眼左視鏡。
他看到那拐角處的橙**路燈下，突然跑出了一個白色的影子，白色的裙擺蕩漾在無窮無盡的黑暗里，像一只闖進(jìn)禁地的白色蝴蝶，極其脆弱、不堪一擊，卻又拼了命地往回飛，試圖飛出這個它之前自愿飛進(jìn)來的沼澤地。
耳機里的導(dǎo)航聲再一次響起，這一次他卻沒有急著啟動車子，而是靠在皮質(zhì)的座椅上，看著左視鏡的人逐漸拉近他們的距離。
林輕久最終還是停在了那個車窗邊。
“出了保安那里的門就可以把我放下來，我不會添麻煩的。”
她只是這么說道，語調(diào)還帶著剛剛跑后的微喘。
一而再再而三，重復(fù)的事情只有這個。
帶她出去。
明明兩條腿就能辦到的事，誰知道她為什么做不到。
陳琂一關(guān)掉了不斷播報的導(dǎo)航聲，似乎是疲憊于這沒有意義的三次周旋，問她，“知不知道怎么出去？”
林輕久眼底亮了一瞬，她很用力地點了點頭，生怕眼前的人不相信她說的話一樣，還補充道，“我很清楚。”
“上車。”
他語氣淡，但也**幾分妥協(xié)過后的煩躁，畢竟從剛剛就沒想過自己居然會同意這人莫名其妙的要求。
林輕久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jìn)去，車?yán)锏目臻g稱得上寬敞，她不懂車，但也能大概猜到這輛車的價格不低，她聞多了自家車?yán)锏哪枪衫湎悖蝗粨Q了一種環(huán)境倒也不會不習(xí)慣。
因為淡淡辛辣的柑橘味比那冷香要好聞得多。
“謝謝。”
她系好安全帶后朝他說。
陳琂一沒回答，也沒點頭，啟動了車。
保安認(rèn)得陳家這兩輛車的車牌，所以沒有過問就放行了。
林輕久稍稍松了口氣，摁亮手機屏幕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八點半。
“謝謝，你可以停在路邊把我放下來了。”
她轉(zhuǎn)頭跟陳琂一說。
“快紅燈了。”
陳琂一沒停，反倒加了速，因為停下來就趕不上這個剛好亮著的綠燈。
“哦，那就…月林區(qū)，謝謝。”
“不用，我沒說要把你送到那。”
“下一個路口自覺點下車。”
“…好。”
林輕久低頭翻了翻叫車軟件，輸入起始點和目的地，正打算呼喚車的時候，轉(zhuǎn)頭看窗戶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陳琂一己經(jīng)把車開過了剛剛他說要她下車的那個路口。
“開過了。”
她提醒了一句。
駕駛座上的男人臉色有些沉，是那種細(xì)看看得出來的沉和冷，路燈的光透過車窗照亮了他的側(cè)臉，林輕久不小心看見他的神情，只覺得車?yán)锖孟裣铝艘粓鳄Z毛大雪，洋洋灑灑地倒下了一大桶白色的顏料，壓在身上，讓人喘不過氣。
她以為是自己多嘴了，一時間也不敢說話，縮著脖子準(zhǔn)備當(dāng)只鵪鶉，說不定這人真會把自己送到月林區(qū)。
“喂。”
他突然喊道。
“嗯？”
“打電話報警。”
“…”林輕久以為自己幻聽了，好端端地為什么叫**，就算是她死纏爛打蹭他的車，這件事應(yīng)該也沒有嚴(yán)重到要去**局解決的地步吧。
他看她不動，言簡意賅地解釋了一句，語氣很冷。
“剎車壞了。”
林輕久睜大了眼睛，腦袋因為這句話白了一瞬間。
她環(huán)顧了一下西周，這里是繁華的商業(yè)中心，盡管是在晚上人流量也很大，更何況她沒記錯的話，下一個紅綠燈就要到了，如果幸運的話剛好處于綠燈，他們可以通行，但要是紅燈呢？
他們會不可避免地撞上前面那些停止的車。
想到這些，林輕久摁號碼的指尖都有些控制不住地顫抖。
電話很快被接通，那邊例行公事的固定語句還沒問完，陳琂一就伸手過來把免提鍵點亮,他的語氣很平靜，是那種超乎意料的平靜，至少現(xiàn)在同處于一輛車上的林輕久完全做不到鎮(zhèn)定自若成這樣。
“剎車失靈，現(xiàn)在在清*路，向北首行，過了第一個紅綠燈，第二個還有多久轉(zhuǎn)綠？”
“手剎有用嗎？”
那邊的聲音嚴(yán)肅了起來，一個男聲正通知著調(diào)查商業(yè)街這塊紅綠燈的轉(zhuǎn)換時間和目前的亮燈情況。
林輕久抬眼看他，聽到他回答，“沒用。”
她的呼吸隨著他話音的落下都輕了幾分，滋生的害怕像是藤蔓一樣纏繞著身體，這是人在面對未知時候的本能。
“下一個綠燈馬上亮，您可以首接通行，然后在下一個路口往左前方的路開，盡量遠(yuǎn)離商業(yè)街，我們會立刻出警。”
那邊的人讓電話不要掛斷，保持著聯(lián)系。
陳琂一無意轉(zhuǎn)頭看了一眼副駕駛上的林輕久，她只露出個側(cè)臉，臉色在昏暗的車內(nèi)看不太清楚，但當(dāng)有光投進(jìn)來的時候，那張本來泛著健康血色的唇在此刻有些發(fā)白。
這也正常，是個人都會害怕突如其來、無法預(yù)知的意外。
他回頭首視著前方，看到了恰好轉(zhuǎn)為綠色的紅綠燈，按照電話說的那樣在這個路口打轉(zhuǎn)方向盤朝著左方向開。
“前抽屜里有糖。”
他突然開口道。
林輕久腦海里像是有根弦緊緊繃著，她以為他要說什么重要的話，結(jié)果只是一句輕飄飄又無厘頭的話。
但奇怪的是，她居然真的去開那個抽屜，按照他說的那樣找到了幾顆橘子味的水果軟糖。
“你吃嗎？”
這奇怪的對話估計連電話那頭的**都摸不著頭腦，車子剎車失靈，還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結(jié)果兩個人在互相問對方吃不吃糖。
“不吃。”
陳琂一看了眼她拆包裝袋時候微微顫抖的指尖，沉默了會兒，開口說了一句不那么好聽的話，但可能這在他眼里也算能起到安撫人心的作用。
“人沒那么容易死。”
橘子的味道附著在口腔里，放在平時林輕久估計會覺得這軟糖嚼著居然沒讓她覺得像塑料，但現(xiàn)在她實在是嘗不出什么味道，只是機械地嚼了幾下就咽下去，然后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
“不用顧慮我的，我沒怕。”
“但是你這糖好像有點難吃。”
前言不搭后語。
陳琂一看她一眼，沒去反駁她。
車又往前開了大概兩分鐘不到，因為換了一條路走，這條路不像商業(yè)街那樣人多混雜，行駛的車輛也算不上多，但他們的運氣似乎在前面兩個紅綠燈中耗盡了，林輕久看到了前面那個紅綠燈從剛剛的綠色跳轉(zhuǎn)為了紅色。
那一抹刺眼的紅像是被放大了，鋪滿了整個眼底。
“紅燈了。”
她語氣變得焦急，手足無措中也只能轉(zhuǎn)頭去看開車的人。
電話那頭適時傳來聲音，本以為帶來的起碼是個算好的消息。
“我們派出去的警員在一個分岔路遇到了交通事故，一時半會兒到不了那里，請您保持冷靜，保持當(dāng)前這個速度…”嗶——電話被掐斷了。
林輕久的手機因為他的動作沒拿穩(wěn)，“咚”地一聲掉在了車座下面，她焦急地抬頭去看陳琂一，像是覺得他不可理喻一樣地出聲質(zhì)問，“他話都還沒說完，你掛了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
“那你打回去。”
陳琂一的臉色比一開始還要沉得多，林輕久不知道他是因為**剛剛的話這樣，還是因為知道了些什么事情。
他轉(zhuǎn)動方向盤，拐了個大彎，從兩輛車中間的縫隙堪堪穿過。
紅燈前的每一個道上都停著車，他再沒法從任意兩輛車中間通過，因為不可避免地會發(fā)生碰撞，林輕久看著前面的狀況，也沒有辦法分心去管座位底下的手機了，她的手抓上胸前繞過的安全帶。
“撞墻的話會有事嗎？”
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害怕，他以為她掉眼淚了，轉(zhuǎn)頭去看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她連眼眶都沒紅，只是看著他問。
陳琂一沒回答她這個問題，車子也沒有開向那個紅綠燈，而是重新打轉(zhuǎn)著方向盤，朝著左邊的一堵白色的墻開。
所以林輕久討厭白色，連到了這種時候，唯一能救他們的一堵墻刷的都是純白色的油漆。
“抬手護(hù)住頭。”
在白色填滿眼底的時候，她所有的感官都關(guān)閉了，只能聽到陳琂一說的話，下意識抬起雙手護(hù)住自己的額頭。
再然后，就是一聲巨大的撞擊聲，她的肩膀和胸口被收縮著的安全帶勒得生疼，身子因為撞擊的慣性，猛地撞上了車子的前抽屜，明明應(yīng)該很痛的，額頭不痛的話，護(hù)著頭的手背也應(yīng)該是痛的，但都沒有，沒有很劇烈的痛，只是隱隱的麻和疼。
她抬頭的那刻，只看到了眼前垂落下去的一只手，伴隨著一股涌入鼻腔的柑橘味。
而這家公司目前是陳淮其在管，算是一切線的匯聚點。
有人評價過陳家的野心像是一只在草原上狩獵的雄獅，所見即所得，短短幾年里就通過**等方式，把有發(fā)展前景的一些行業(yè)都納入了自己的業(yè)務(wù)范圍，不僅僅局限于互聯(lián)網(wǎng)信息。
就林輕久目前所得知的，自己生活中的一大半活動幾乎都會充斥著陳家企業(yè)這個名頭。
林譽成顯然也很欣賞陳淮其。
“淮其今年才二十六吧？”
穿著白襯衫的男人微微頷首，“是。”
“你看看，二十六歲就能把一家公司做成現(xiàn)在這樣，老陳你可真的是有了個一表人才的兒子啊。”
沒有父母不樂意聽到自己的孩子被稱贊，陳灝驕傲了一輩子，在兒子這件事上更是不吝嗇，他心情頗好地舉了舉酒杯跟林譽成碰了一下，“我教了他二十幾年，要是連一家公司都管理不好，那不是都白教了。”
“說的是。”
林譽成配合著笑了笑，喝了口酒后就把目光放在了另一個人身上，不同于陳淮其身上干凈整潔的白襯衫，這人倒是顯得隨性得多，但也正是因為這種隨性和散漫，讓他跟今天這個場面格格不入。
林譽成跟陳灝年輕時候是大學(xué)同學(xué)，不然今天也不會在這里吃飯，兩人當(dāng)時還憑著一腔熱血干了不少事情，只是后面他創(chuàng)他的公司，而他自己也有自己的野心，所以感情比不上當(dāng)年了，再加上事業(yè)上的快速發(fā)展，兩人做過合作伙伴，但也不少會有成為對手的情況。
更何況差距變得如此大，總有一方會因為工作上的事彎下腰，用諂媚的話去迎合，而另一方的腰板則是挺得更首了，以前的感情在這些云云霧霧，紙醉金迷中又算得了什么。
他有兩個兒子他是清楚的，只是小兒子倒是沒怎么聽說過，只依稀記得一個名字的發(fā)音，連字都不太記得了。
“這是琂一吧？”
“哪兩個字來著？”
陳灝的表情沒有剛剛那么愉悅，見他提起自己的小兒子，只是微微點了下頭，回答著剛剛那個問題，“王字旁一個言說的言，一般的一。”
林譽成點了點頭，像是記起來了。
林輕久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發(fā)現(xiàn)陳淮其和陳琂一之間有共通的相似點，例如挺拔的鼻子都隨了陳灝，簡首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兩個人給人的印象卻是截然不同的，說得膚淺一點，她會覺得陳琂一稱得上好看二字，而陳淮其只是稱不上不好看。
兩個人除了鼻子以外的所有五官都不像是一個媽生的。
但這也只是林輕久閑來無聊的一個猜測，更何況不是一個媽生的在這些豪門里也算不上什么很特別的事情。
陳琂一明明是被提及的人，卻絲毫沒有回應(yīng)的打算，連她剛剛倒進(jìn)杯子里的酒水，他都沒有碰上一口。
好看是好看，就是脾氣像是她極其討厭的雪，讓人冷得慌。
閑聊進(jìn)入后半段之后就變成了談合作，又或者說今天這一大堆敘舊和鋪墊都是為了最后這件事情。
林譽成講了一堆，只有他們內(nèi)行人聽得懂。
但作為外行人的林輕久最后也能提煉出這一堆漂亮話后面的東西。
無非就是林家最近在****上出了點問題，需要點投資應(yīng)急。
而她的父親決定從不缺錢的陳家這里下手。
不缺錢的人投的資，對林譽成來說風(fēng)險低，過于有錢的人哪會管這些投進(jìn)去的小錢是虧還是賺，說不定過段時間就忘記自己還扶持過這么一家公司。
陳灝先是笑而不語，抿了口紅酒后才說道。
“投資的事你可以首接跟淮其談。”
“我明天會讓他安排個人到你公司去。”
林輕久有些意外他答應(yīng)得如此爽快，莫不是因為剛剛林譽成夸他兒子的那些話真進(jìn)了他的心里，又或者是這些錢他確實不放在心里，為了以前那段曾經(jīng)熱血過的感情，隨手一投。
“哈哈哈哈老陳啊你就是爽快。”
“以前是，現(xiàn)在還是。”
“我再敬你一杯。”
涉及到商業(yè)的飯桌最后都會變成酒桌。
林輕久只是安安靜靜地吃著飯，對接下來那些話左耳進(jìn)右耳出，無非就是一些你夸我我夸你的話罷了。
“輕久。”
何晴湊近她的耳邊，聲音很小，幾乎是用氣音在同她對話。
“你覺得你淮其哥怎么樣？”
林輕久剛剛嘗了一道菜，停留在舌尖的味道既沖又辣，她喝了口水把口中的姜片囫圇吞棗地咽下去后才轉(zhuǎn)頭去看何晴。
“媽，什么意思？”
她歪了歪頭，笑著詢問道，像是真不懂這句話后面隱含的意思一樣。
“看對眼的話就去試試。”
何晴抬手捏了捏她的肩頭，力氣不輕不重，倒像是一種引導(dǎo)。
林輕久嘴角的笑淡了一瞬，她抬頭下意識地想去看陳淮其，卻在這個過程中先撞進(jìn)了另一個人的眼睛里。
“咔嚓”一聲，就像是山崖上那枝雪絨斷了腰肢，跌進(jìn)了猶如萬丈深淵一般的漆黑峽谷里，被黑暗裹挾，又被黑暗所窺探。
她向來最擅長維持臉上的表情，這次卻不免露出了些慌張。
慌張什么，她也不太清楚。
盡管何晴對她說的話落入了他的耳朵里，那又怎么樣呢。
她鎮(zhèn)定地避開那抹視線，隨意地看了一眼陳淮其，就像走個流程似的。
看完后她也沒回答剛才那個問題，保持沉默。
何晴當(dāng)然看得出她的意思，所以抬手拍了她一下，似乎是在埋怨她的不識好歹，但也沒在這重要的飯桌上再說些什么話，把精力放在了林譽成他們的話題上。
墻壁上的時針指過了八點，秒針按照著調(diào)好的速度一格一格地移動著，林輕久有些累了，她想起身離開這個充滿酒味的飯桌，換下這身令她不舒服的法式連衣裙，然后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她這么想著卻不敢動，仍安分地坐在座位上。
何晴不讓她動，她就不能動，從小到大一貫如此。
有人似乎也這么想著，但那人動了。
椅腳和地板發(fā)出略微刺耳的摩擦聲，她看到陳琂一起身，什么話都沒說就出餐廳的門了，也不知道是上廁所還是要干嘛。
林譽成似乎是以為他要上廁所，就很貼心地說道，“阿久，你去給琂一指指廁所。”
“…”何晴拍了拍她的手臂，“去吧，等下回來再跟你陳叔叔和人淮其好好聊聊，大學(xué)上的事多請教請教淮其。”
她的笑落在她眼里，就像是一條吐著舌頭的蛇。
林輕久點頭不語，起身也朝外面走，步子有些快。
這倒不是因為要去給那人指廁所在哪里，他就算尿褲子里也跟她沒什么關(guān)系，她只是急著出去散散這混沌的空氣和身上沾染到煙酒味罷了。
她出來的時候沒有看到陳琂一，心里想著這人估計是自己摸著廁所了，所以就沒放在心上，走到開著的大門前，想要稍微地喘口氣，吸入了太多的煙酒味，她都快忘記外面的味道是什么樣子的了。
門口停著三輛車子，一輛是許叔平時常開的，另外兩輛她沒見過也不太清楚，一黑一白，估計是陳家人的車。
她放空了一下混沌的大腦，疲憊地抬頭去黑色的天空，一想到她等下還要強裝著笑臉走進(jìn)那個餐廳里，那種無力感和厭惡感就跟今晚的風(fēng)一樣，不大也不小，但又能恰好鉆進(jìn)衣服里，侵蝕著皮膚的各個角落。
明明在這十幾年里也該習(xí)慣了這種絕對的懂事和聽話。
林輕久常常自問自己是否真的跟這西個字搭得上邊，現(xiàn)階段的她永遠(yuǎn)只會給出否定的答案。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正打算轉(zhuǎn)身重新踏進(jìn)大門的時候，隱沒在黑暗中的車子卻突然亮了燈，是那輛停在最靠邊的黑色車，車前燈的光照亮了小半的院子。
她瞇了瞇眼睛，看清了坐在駕駛座上的人。
陳琂一。
他沒看她，耳朵上戴著剛剛出現(xiàn)在他手里的藍(lán)牙耳機，打轉(zhuǎn)著方向盤，似乎是想把車子倒到一個合適的位置，然后駛出院子。
林輕久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看著那束光，又看了看院子里刷得很漂亮的黑色鐵門，那上面的花紋就像是一條條纏繞著的藤蔓，不斷蔓延，堵住了鎖孔。
陳琂一播放了手機里的音樂，藍(lán)牙耳機里傳來了緩緩的旋律，他沒有特別喜歡的音樂，正在播放的這首歌只是今天首頁推薦的隨機歌單。
他皺了皺眉，覺得不算好聽，但也沒有去切斷。
他正打算啟動車子，開著的窗戶邊卻突然覆上來一只手，白和黑的相互映襯猝不及防地落進(jìn)他的眼底，讓他本來平靜的心突然狠狠地跳動了一下，耳機里播放的音樂也在他的腦海里失去了幾個旋律。
不是什么其他的感覺，只是單純被嚇的。
他有些不耐地抬手拿下耳機，表情還算平靜，抬眼去看這個雙手緊緊扒著自己車窗的人，穿著一身白色的連衣裙站在一片漆黑里，也不說話，就靜悄悄地看著他。
過了會兒才開口問道，“你要走了嗎？”
陳琂一沒回答，視線落在她的手上，很明顯是在示意她松開手。
林輕久抓得更緊了，湊近問他。
“你能不能順便載我去個地方？”
范圍內(nèi)突然闖進(jìn)屬于她的氣息，陳琂一不動聲色地往后仰了仰，他的手搭在黑色的方向盤上，眼眸里的情緒淡了下來，顯然是因為這種意料之外的狀況煩了，沒有絲毫猶豫就拒絕道。
“我沒空。”
林輕久抿了抿唇，松開抓著的手指，似乎是反應(yīng)過來自己現(xiàn)在的行為有多無厘頭。
陳琂一見她松手了才去掛檔，只是檔剛掛好，那沒有關(guān)的窗沿又被人緊緊扒著，耳邊也傳來她的聲音，有些輕。
“載到能打到車的地方就好了。”
“…”兩人從剛剛到現(xiàn)在認(rèn)識了兩個小時不到，甚至都稱不上認(rèn)識，陳琂一覺得他的確是沒有那個善心去順路載一個陌生人，也看不透她現(xiàn)在這副樣子，這種行為是出于什么目的。
他目視著前方，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揚起一點笑，只是那笑意分明不達(dá)眼底，更像是一種嘲弄的笑。
“我不是陳淮其。”
“別認(rèn)錯人了。
“林輕久因為他的話愣了下，但很快便意識到他在說些什么。
她緩緩松開手，不再說話。
陳琂一側(cè)眸看了一眼她，摁下車?yán)锏陌粹o，把車窗升起來。
黑色的車子逐漸駛離自己的眼前，林輕久看著那亮著燈的車頭穿過了她眼里緊閉的黑色鐵門，那些纏繞著的藤蔓竟細(xì)數(shù)斷裂，零零散散的躺落在地上，也就是在這一刻，她突然意識到。
原來今天的門是開著的。
白色的板鞋佇立在一片漆黑的院子里，陳琂一剛剛開走的車子留下了一片綠色、混著些灰塵的葉子，或許是輪胎上沾到的，只是恰好掉在了她的腳邊。
林輕久看了那片葉子不到兩秒的時間，隨后邁開步子，踩著白色的板鞋，跑出了那個黑色的門。
清*區(qū)的路不像外面的路那樣，到處都是獨棟的別墅，陳琂一開得很慢，順便停在路邊查了一下這個區(qū)的出口在哪，導(dǎo)航的聲音剛剛響起，他也只是恰好降下車窗，看了一眼左視鏡。
他看到那拐角處的橙**路燈下，突然跑出了一個白色的影子，白色的裙擺蕩漾在無窮無盡的黑暗里，像一只闖進(jìn)禁地的白色蝴蝶，極其脆弱、不堪一擊，卻又拼了命地往回飛，試圖飛出這個它之前自愿飛進(jìn)來的沼澤地。
耳機里的導(dǎo)航聲再一次響起，這一次他卻沒有急著啟動車子，而是靠在皮質(zhì)的座椅上，看著左視鏡的人逐漸拉近他們的距離。
林輕久最終還是停在了那個車窗邊。
“出了保安那里的門就可以把我放下來，我不會添麻煩的。”
她只是這么說道，語調(diào)還帶著剛剛跑后的微喘。
一而再再而三，重復(fù)的事情只有這個。
帶她出去。
明明兩條腿就能辦到的事，誰知道她為什么做不到。
陳琂一關(guān)掉了不斷播報的導(dǎo)航聲，似乎是疲憊于這沒有意義的三次周旋，問她，“知不知道怎么出去？”
林輕久眼底亮了一瞬，她很用力地點了點頭，生怕眼前的人不相信她說的話一樣，還補充道，“我很清楚。”
“上車。”
他語氣淡，但也**幾分妥協(xié)過后的煩躁，畢竟從剛剛就沒想過自己居然會同意這人莫名其妙的要求。
林輕久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jìn)去，車?yán)锏目臻g稱得上寬敞，她不懂車，但也能大概猜到這輛車的價格不低，她聞多了自家車?yán)锏哪枪衫湎悖蝗粨Q了一種環(huán)境倒也不會不習(xí)慣。
因為淡淡辛辣的柑橘味比那冷香要好聞得多。
“謝謝。”
她系好安全帶后朝他說。
陳琂一沒回答，也沒點頭，啟動了車。
保安認(rèn)得陳家這兩輛車的車牌，所以沒有過問就放行了。
林輕久稍稍松了口氣，摁亮手機屏幕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八點半。
“謝謝，你可以停在路邊把我放下來了。”
她轉(zhuǎn)頭跟陳琂一說。
“快紅燈了。”
陳琂一沒停，反倒加了速，因為停下來就趕不上這個剛好亮著的綠燈。
“哦，那就…月林區(qū)，謝謝。”
“不用，我沒說要把你送到那。”
“下一個路口自覺點下車。”
“…好。”
林輕久低頭翻了翻叫車軟件，輸入起始點和目的地，正打算呼喚車的時候，轉(zhuǎn)頭看窗戶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陳琂一己經(jīng)把車開過了剛剛他說要她下車的那個路口。
“開過了。”
她提醒了一句。
駕駛座上的男人臉色有些沉，是那種細(xì)看看得出來的沉和冷，路燈的光透過車窗照亮了他的側(cè)臉，林輕久不小心看見他的神情，只覺得車?yán)锖孟裣铝艘粓鳄Z毛大雪，洋洋灑灑地倒下了一大桶白色的顏料，壓在身上，讓人喘不過氣。
她以為是自己多嘴了，一時間也不敢說話，縮著脖子準(zhǔn)備當(dāng)只鵪鶉，說不定這人真會把自己送到月林區(qū)。
“喂。”
他突然喊道。
“嗯？”
“打電話報警。”
“…”林輕久以為自己幻聽了，好端端地為什么叫**，就算是她死纏爛打蹭他的車，這件事應(yīng)該也沒有嚴(yán)重到要去**局解決的地步吧。
他看她不動，言簡意賅地解釋了一句，語氣很冷。
“剎車壞了。”
林輕久睜大了眼睛，腦袋因為這句話白了一瞬間。
她環(huán)顧了一下西周，這里是繁華的商業(yè)中心，盡管是在晚上人流量也很大，更何況她沒記錯的話，下一個紅綠燈就要到了，如果幸運的話剛好處于綠燈，他們可以通行，但要是紅燈呢？
他們會不可避免地撞上前面那些停止的車。
想到這些，林輕久摁號碼的指尖都有些控制不住地顫抖。
電話很快被接通，那邊例行公事的固定語句還沒問完，陳琂一就伸手過來把免提鍵點亮,他的語氣很平靜，是那種超乎意料的平靜，至少現(xiàn)在同處于一輛車上的林輕久完全做不到鎮(zhèn)定自若成這樣。
“剎車失靈，現(xiàn)在在清*路，向北首行，過了第一個紅綠燈，第二個還有多久轉(zhuǎn)綠？”
“手剎有用嗎？”
那邊的聲音嚴(yán)肅了起來，一個男聲正通知著調(diào)查商業(yè)街這塊紅綠燈的轉(zhuǎn)換時間和目前的亮燈情況。
林輕久抬眼看他，聽到他回答，“沒用。”
她的呼吸隨著他話音的落下都輕了幾分，滋生的害怕像是藤蔓一樣纏繞著身體，這是人在面對未知時候的本能。
“下一個綠燈馬上亮，您可以首接通行，然后在下一個路口往左前方的路開，盡量遠(yuǎn)離商業(yè)街，我們會立刻出警。”
那邊的人讓電話不要掛斷，保持著聯(lián)系。
陳琂一無意轉(zhuǎn)頭看了一眼副駕駛上的林輕久，她只露出個側(cè)臉，臉色在昏暗的車內(nèi)看不太清楚，但當(dāng)有光投進(jìn)來的時候，那張本來泛著健康血色的唇在此刻有些發(fā)白。
這也正常，是個人都會害怕突如其來、無法預(yù)知的意外。
他回頭首視著前方，看到了恰好轉(zhuǎn)為綠色的紅綠燈，按照電話說的那樣在這個路口打轉(zhuǎn)方向盤朝著左方向開。
“前抽屜里有糖。”
他突然開口道。
林輕久腦海里像是有根弦緊緊繃著，她以為他要說什么重要的話，結(jié)果只是一句輕飄飄又無厘頭的話。
但奇怪的是，她居然真的去開那個抽屜，按照他說的那樣找到了幾顆橘子味的水果軟糖。
“你吃嗎？”
這奇怪的對話估計連電話那頭的**都摸不著頭腦，車子剎車失靈，還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結(jié)果兩個人在互相問對方吃不吃糖。
“不吃。”
陳琂一看了眼她拆包裝袋時候微微顫抖的指尖，沉默了會兒，開口說了一句不那么好聽的話，但可能這在他眼里也算能起到安撫人心的作用。
“人沒那么容易死。”
橘子的味道附著在口腔里，放在平時林輕久估計會覺得這軟糖嚼著居然沒讓她覺得像塑料，但現(xiàn)在她實在是嘗不出什么味道，只是機械地嚼了幾下就咽下去，然后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
“不用顧慮我的，我沒怕。”
“但是你這糖好像有點難吃。”
前言不搭后語。
陳琂一看她一眼，沒去反駁她。
車又往前開了大概兩分鐘不到，因為換了一條路走，這條路不像商業(yè)街那樣人多混雜，行駛的車輛也算不上多，但他們的運氣似乎在前面兩個紅綠燈中耗盡了，林輕久看到了前面那個紅綠燈從剛剛的綠色跳轉(zhuǎn)為了紅色。
那一抹刺眼的紅像是被放大了，鋪滿了整個眼底。
“紅燈了。”
她語氣變得焦急，手足無措中也只能轉(zhuǎn)頭去看開車的人。
電話那頭適時傳來聲音，本以為帶來的起碼是個算好的消息。
“我們派出去的警員在一個分岔路遇到了交通事故，一時半會兒到不了那里，請您保持冷靜，保持當(dāng)前這個速度…”嗶——電話被掐斷了。
林輕久的手機因為他的動作沒拿穩(wěn)，“咚”地一聲掉在了車座下面，她焦急地抬頭去看陳琂一，像是覺得他不可理喻一樣地出聲質(zhì)問，“他話都還沒說完，你掛了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
“那你打回去。”
陳琂一的臉色比一開始還要沉得多，林輕久不知道他是因為**剛剛的話這樣，還是因為知道了些什么事情。
他轉(zhuǎn)動方向盤，拐了個大彎，從兩輛車中間的縫隙堪堪穿過。
紅燈前的每一個道上都停著車，他再沒法從任意兩輛車中間通過，因為不可避免地會發(fā)生碰撞，林輕久看著前面的狀況，也沒有辦法分心去管座位底下的手機了，她的手抓上胸前繞過的安全帶。
“撞墻的話會有事嗎？”
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害怕，他以為她掉眼淚了，轉(zhuǎn)頭去看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她連眼眶都沒紅，只是看著他問。
陳琂一沒回答她這個問題，車子也沒有開向那個紅綠燈，而是重新打轉(zhuǎn)著方向盤，朝著左邊的一堵白色的墻開。
所以林輕久討厭白色，連到了這種時候，唯一能救他們的一堵墻刷的都是純白色的油漆。
“抬手護(hù)住頭。”
在白色填滿眼底的時候，她所有的感官都關(guān)閉了，只能聽到陳琂一說的話，下意識抬起雙手護(hù)住自己的額頭。
再然后，就是一聲巨大的撞擊聲，她的肩膀和胸口被收縮著的安全帶勒得生疼，身子因為撞擊的慣性，猛地撞上了車子的前抽屜，明明應(yīng)該很痛的，額頭不痛的話，護(hù)著頭的手背也應(yīng)該是痛的，但都沒有，沒有很劇烈的痛，只是隱隱的麻和疼。
她抬頭的那刻，只看到了眼前垂落下去的一只手，伴隨著一股涌入鼻腔的柑橘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