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的風總帶著股拒人千里的清冽，吹得望塵臺的昆侖玉欄泛著冷光。

連迅倚在欄邊，指尖反復摩挲著腰間的辰樞佩 —— 這枚天帝親賜的先天靈寶，曾是他司辰上仙身份的象征，此刻卻像塊硌人的冰，遠不如三百年前在玉鏡里瞥見的凡塵糖畫，能讓他心頭泛起半分暖意。

玉鏡就嵌在望塵臺中央，鏡面泛著淡淡的光暈，此刻正映著江南的晨景：青石板路沾著露水，一個穿短褐的貨郎挑著擔子走過，擔子前的木架上插滿了糖畫，七彩的糖絲繞成蝴蝶、鯉魚的模樣，引得穿棉襖的孩童追著跑。

貨郎被追得笑，停下來給最小的孩子遞了串小兔子糖畫，那孩子咬了一口，甜得瞇起眼，臉上的泥漬都顯得鮮活。

“又在看這些凡俗景象？”

一道威嚴的聲音忽然從身后傳來，帶著玉石相擊的清響。

連迅轉過身，見天帝身著明黃龍袍，袍角繡著的日月星辰隨步伐泛著微光，龍椅虛影正從云海中緩緩浮起。

九萬六千年來，這位三界之主的氣息他太熟悉了，只是今日聽著，竟覺得比玉欄的寒氣還要疏離。

“陛下。”

連迅躬身行禮，目光卻沒離開玉鏡，“蟠桃會的仙釀再醇，也抵不過貨郎擔子上的糖粥香；瑤臺的凝露蓮再美，也不如孩童咬糖畫時的笑模樣。”

天帝坐定在龍椅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扶手：“你掌周天星辰九萬年，從引靈修到上仙，長生不易。

凡間朝生暮死，餓了要忍饑，冷了要受凍，病了要遭罪，甚至連喜怒哀樂都要受凡胎束縛，你究竟圖什么？”

“圖個‘真’字。”

連迅抬起頭，眼底映著玉鏡里的煙火氣，聲音里藏著壓抑了三百年的向往，“陛下，我們在九重天活了萬年，可這萬年里，蟠桃會的賀詞沒換過，悟道茶的味道沒改過，就連云海翻涌的模樣，都像是按規矩畫出來的。

可凡間不一樣 —— 貨郎會為了賣不出糖畫愁眉苦臉，孩童會為了一串糖畫開懷大笑，就連摔在泥里的哭，都是熱的。

這種‘真’，九重天沒有。”

天帝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玉鏡，眉頭皺得更緊：“那些都是凡胎的虛妄。

你是先天星靈所化，仙骨在身，再修十萬年便能觸及混元之境，與天地同壽。

自毀仙途去做凡人，何其荒唐？”

“荒唐嗎？”

連迅低笑一聲，抬手解下辰樞佩。

靈寶離身時，他丹田處的仙力微微躁動，卻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將辰樞佩輕輕放在玉欄上，指尖忽然凝聚起一團金芒 —— 那是他的仙骨本源，九萬年修行的根基。

“陛下，長生若是無盡的重復，倒不如凡世幾十年的熱鬧。

我要的不是‘體驗’凡人生活，是真真正正做個凡人，會餓，會冷，會疼，會愛，哪怕只有短短一世，也比這萬年孤寂強。”

話音未落，他指尖猛地攥緊。

“咔嚓” 一聲輕響，仙骨本源竟被他生生捏碎。

金色的仙血順著指縫滴落，落在望塵臺的玉磚上，燙出一個個細小的坑洼，坑洼里竟隱約映出了凡間麥田的景象。

天帝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身，鎏金的龍袍掃過云海，激起一圈漣漪：“連迅！

仙骨碎了，修為便會散盡，再想回頭……不回頭了。”

連迅打斷他，掌心的仙血還在滴，他卻覺得心口堵了九萬年的悶意終于散了。

他望著玉鏡里那片綠油油的麥田，泥土的腥氣仿佛順著鏡光飄了過來，比天界的仙香好聞百倍。

“陛下，您說的混元之境，我不稀罕。

我只求您，別留‘歸墟’的后路，別讓我再記起九重天的事 —— 我要一身凡骨，從頭活過。”

天帝看著他眼底的光，那是九萬年來從未有過的鮮活，像凡間初升的太陽。

他沉默了良久，終是嘆了口氣，抬手揮出一道淡金色的咒印，卻沒落在連迅身上，反而融進了望塵臺的云海：“罷了，你既心意己決，我便不攔你。

這道‘封靈咒’只封你仙力，不毀你仙根，若你……陛下不必多此一舉。”

連迅后退一步，恰好避開了那道咒印。

他轉身看向望塵臺外的云海，那里隱約能看到凡塵的方向，像有團暖烘烘的光在等著他。

“既入凡塵，便要徹底。

留著仙力是作弊，記著天界是牽掛。”

說完，他沒再回頭看天帝，也沒再看那枚靜靜躺在玉欄上的辰樞佩，縱身躍下了望塵臺。

九重天的風扯著他的仙袍，繡在袍角的星辰紋樣一點點褪去光華，辰樞佩的氣息越來越遠，凡間的煙火氣卻越來越近 —— 有泥土的腥氣，有麥穗的清香，還有隱約傳來的雞鳴。

仙袍在墜落中漸漸變成了粗布衣衫，連迅能感覺到仙力在體內翻涌著被壓制，卻沒半分不適，反而覺得渾身輕快。

他睜開眼時，視線里己滿是綠油油的麥穗，風拂過麥浪，發出 “沙沙” 的聲響，比靈霄殿的仙樂還要動聽。

“噗通” 一聲，他摔在了麥田里。

泥土濺在他的臉上，帶著溫熱的濕氣，他抬手抹了把臉，竟笑出了聲 —— 這是他活了九萬六千歲，第一次笑得這樣暢快。

“你是啥人？

咋從天上掉下來的？”

一個粗啞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

連迅抬頭，見個五十多歲的農夫站在麥壟邊，手里握著把鐮刀，褲腳沾著泥，臉上滿是警惕。

農夫額角有道淺疤，鬢邊沾著麥芒，身后的麥田里還插著個稻草人，歪歪扭扭地舉著頂破草帽，草帽上還掛著半串干玉米。

“在下連迅，路過此處，不慎…… 跌了下來。”

連迅撐起身子，才發現自己壓壞了一片麥穗，心里竟泛起了歉意 —— 這種 “在意凡物” 的感覺，在天界從未有過。

他學著凡間人的樣子拱了拱手，目光落在農夫手里的鐮刀上，“我壓壞了你的麥子，若是你信得過，我幫你割麥賠罪。”

農夫挑了挑眉，將信將疑地把鐮刀遞給他：“行啊，你割試試 —— 這鐮刀沉，刃口快，小心別割著手。

我叫秦老栓，這片地都是我的，你要是割得好，中午我請你吃玉米餅。”

連迅接過鐮刀，指尖剛碰到木柄，就覺得一股微弱的仙力順著掌心往外冒。

他慌忙想壓下去，可仙力剛入凡塵，還沒完全受控，“咔” 的一聲脆響，那柄鐵打的鐮刀竟從中間斷成了兩截，斷口處還泛著淡淡的金光。

秦老栓 “哎喲” 一聲，上前撿起斷成兩截的鐮刀，眼睛瞪得溜圓：“你…… 你這手勁是咋回事？

這鐮刀我用了五年都沒壞，你一拿就斷了？

你怕不是個練家子？”

連迅看著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秦老栓手里的斷鐮，一時竟不知該怎么解釋 —— 他這才發現，“做凡人” 這件事，比他想的要難得多。

風又吹過麥田，麥浪晃得人眼暈，連迅站在原地，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九重天的日子，是真的過去了；而他的凡塵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