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紅綠早上八點零七分，我在教務處排隊，把“延遲畢業申請表”折成西折又展開，折痕像鈍刀，把“視覺傳達”西個字切成兩半。

太陽從走廊盡頭照進來，地磚邊緣泛著紅——至少別人說是紅，我看成褐。

色弱證明夾在病歷里，像一張免死**：我可以不上色彩構成課，卻必須交一份“黑白替代作業”。

手機震動，甲方彈窗：“那組海邊**，去色，保留溫度，周五前。”

附件 42 張 RAW，文件名清一色“知夏-1、知夏-2……”我回：“溫度不是顏色。”

對面秒回：“所以交給你。”

價格開得離譜：總包 8k，先付一半。

我盯著數字，想起透析室前臺昨天貼的新告示：“腎源協調押金 20 萬起。”

于是我把“我沒空”西個字刪掉，換成：“周西給你。”

回出租屋，推門一股顯影液酸味。

母親昨夜嘔吐，盆里沒沖干凈的血絲沿著陶瓷縫隙蜿蜒，像暗房里未定的銀鹽。

她睡著，我打開筆記本，風扇呼呼響，像替我嘆氣。

第一張 RAW 載入：女孩站在嵊泗礁石上，浪花濺成霧，陽光給輪廓鍍一道——別人說是金邊，我看成慘白。

我把飽和拉到 0，曲線壓暗，加 3% 噪點，突然意識到：我要在黑布里，把體溫還原出來。

凌晨兩點，微信進消息。

“進度？”

我隨手截圖一張黑白預覽發過去。

對面罕見地停頓三分鐘，回：“像，卻不像。”

我問：“哪里出錯？”

“缺一口氣。”

“什么氣？”

“人的氣。”

我盯著屏幕笑出聲——甲方真難伺候，黑白照片要喘氣。

周三，我去校醫院給媽媽開抗排異藥，排隊時刷朋友圈。

沈知夏——那個傳說中 23 歲拿 PHOTOFAIRS 新銳獎的學姐——更新了一條：“色彩己死，我陪葬。”

配圖是全黑圖片，點開放大，右下角有極暗的編號：“ZHIXIA-00”我手一滑，點贊，兩秒后秒取消，還是被她捕捉到。

她私信：“林遇學妹？”

我心臟咯噔：“沈學姐好。”

“替我修圖的，是你？”

我盯著那 42 張 RAW，突然意識到——anon_13，就是沈知夏。

傍晚，她約我在天臺見面。

那是全校最高的 17 層，電梯壞了，我爬得氣喘。

風把她的吊帶裙吹得獵獵，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她開口第一句：“色弱證明，帶了嗎？”

我遞過去，她掃一眼，對折，塞回我手心。

“我看中的，是你看不見的顏色。”

我想說“對不起，這單我不接了”，話到嘴邊變成：“我能學好。”

“學什么？”

“看見溫度。”

她笑，眼尾彎出極淺的褶，像顯影液里第一次浮現的銀粒。

“林遇，你敢簽**契嗎？”

她遞給我一張 A4，打印體標題：《禁止心動協議》1. 暑假做暗房助理，包食宿，酬 10 萬。

2. 不許愛上我。

3. 違約者，主動離開，且退還全部酬金。

我捏著那張紙，想起透析室 20 萬押金，想起媽媽夜里偷偷哼的痛。

我掏出筆，在乙方欄寫下：“林愚”她挑眉：“寫錯字。”

“沒錯，”我答，“我本來就不聰明。”

她收好協議，背對著夜色伸手：“合作愉快，林愚。”

我握住，掌心相貼，她的溫度比盛夏還高。

那一刻，我清晰聽見——照片里那口氣，喘上了。

下樓時，我回頭望。

她站在天臺邊緣，城市霓虹在遠處炸開成一片——別人說是絢麗，我看成模糊。

但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有一只必須完成的黑白暗房，還有一條不許跨越的彩色邊界。

回到出租屋，我打開筆記本，重新載入那張礁石片。

我把色溫拉到 7200，再降到 2000，最終定在 3700——人體體溫對應的 Kelvin 值。

噪點里，女孩的肩胛骨浮現出隱約的灰階，像被海浪吻過的礁石。

我按下保存，命名：“ZHIXIA-00-37℃”然后關掉燈，讓屏幕的黑白成為房間里唯一的光。

風扇還在轉，顯影液酸味未散。

我摸著自己脈搏，77 次/分。

比盛夏先動的，原來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