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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桃之夭夭

誤瀆

誤瀆 封素 2026-03-10 18:48:24 古代言情
元熙二年春趙離成功出嫁了。

她極度失望地掀開馬車簾子,車隊蜿蜒看不到盡頭,尾惟為她唯一的女兒準備了豐厚的嫁妝。

一路上風光正盛,日頭高照,遠處山坡上盛開著白色、粉色的花。

距離太遠,無法辨別是什么樹,趙離瞇起眼睛問前面的車夫:“阿嵐,那是什么花?”

一邊手指遠處的山脈。

魏嵐只一眼便認出:“那是桃花,公主。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

之子于歸,宜其家人?!?br>
馬蹄聲噠噠噠,風聲呼嘯而過。

趙離聽著魏嵐嘴里的詞,瞬間沒了賞風景的心情,“就你讀過書!

別念了,煩死了!”

她嗔怪道,心中沒有對新嫁的歡喜,只有沒來由的離愁煩緒。

魏嵐和她打小一起長大,總是仗著自己讀過幾年圣賢書在她面前賣弄學問。

但此時不是他該賣弄的時候。

“萬事萬物都有定數?!?br>
魏嵐又道:“不必憂慮往后的事,阿離。”

“我只是心中有些不安,又說不清這種不安來源于何處。”

“因為離開父母,離開皇宮?

還是對陌生環境的恐懼?

戀家情緒是正常的。”

“不是的,阿嵐。

我這樣漂泊慣了的人是很難產生思鄉之情的,何況那座巍峨的宮殿不是我的家?!?br>
趙離驀地想起自己在*國的居所前有一棵桃樹。

那是一個破落的小院,**地方雜草叢生,長久無人清理,野草長到腰際。

只有門前的土地干凈些,一棵長歪了的桃樹拔地而起。

三月天里,會開出淡粉色的桃花,像少女羞怯的臉。

宴席的第二日,院落破舊的木門被除她之外的第二個人打開。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前一天晚上當著眾人的面羞辱她的林梔。

趙離正手握一把草喂兔子,抬眼時手里的草一下沒捉緊,全掉到地上,被貪吃的那只肥兔子吃了大半,小的那只則沒吃飽似的吱吱叫喚。

她顧不得這些,忙起身去拒客。

“這里不歡迎客人?!?br>
一道頎長的身影遮蓋了半邊晴天,林梔不看她,反倒被那棵桃樹吸引了視線。

“這就是他們所說的優待你?

未免欺人太甚,這破地方狗都不愿意住。”

小兔子抱著一株草反復咀嚼,支起前肢,圓溜溜的紅眼睛首朝林梔好奇地望。

趙離強硬地壓下兔子的前腳,淡淡道:“算了,不必計較這些。

反正我們明天就離開了。”

她本就是農家女出身,這樣的外在條件雖然稱不上好,但也不算多壞。

一陣風吹過,粉色的桃花落了一地。

林梔的黑色衣袍上沾了花瓣,更顯得像一幅水墨畫。

遠山淡影,眉色如黛。

落英繽紛的春日,他極冷靜地開口道:“臣有一計,可以此為由,向*國換取更多的土地。”

他一面撫落肩膀的花瓣一面邀功似的看向趙離,哪知對方不甚在意,只顧著低頭拔草。

他又繼續道:“殿下,這桃花開得真好,正襯你?!?br>
少女的桃花眼里滿是困惑,“花是花,我是我。

和我有什么關系?”

“面若桃花?!?br>
林梔只留下了西個字便離開了。

第二天,*國西邊的一塊土地歸了趙離所有。

為什么會想到這些?

為什么會想到他?

趙離甩甩腦袋鉆進馬車。

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居然占據了自己的記憶西年。

太漫長的侵占。

致使她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別人都妻子。

為什么要為此生不會再有任何交集的人浪費心神?

母后早告訴過自己:“林梔是將死之人……離兒你最好離他遠遠的。”

“為什么?”

寒風從窗戶縫隙灌進室內,令人不自覺打寒噤,連牙齒也開始發顫。

她母親只是諱莫如深地搖搖頭,而后喚馮經來捶腿。

馮經遞上一個袖爐,“公主早些回去歇息吧,天色晚了更寒。”

“好?!?br>
趙離識趣地退下,留馮經和母親獨處。

在他們面前,她總像個外人似的要回避。

尾惟望著女兒離去的背影,臉色暗了又暗。

“留他是禍害。

若不是陛下狠不下心,他早尸骨無存了,何至于連離兒也被他勾魂攝魄了似的……竟然不知輕重想和他扯上關系……畢竟林將軍對大雍朝有功,與陛下可算的上金石之交,沒有名頭就殺掉功臣的話會引起諸多不滿,禍害更大?!?br>
馮經一味規勸,下手的力道重了些。

引得皇后連聲嘶嘶。

“頭上懸著一把劍,不知何時會砍下來,連做夢都是他殺了我們一家的恐懼你永遠不會懂的。

有時候太有能耐也是一種罪過……”馮經識趣地沒再多說,他明白但凡皇后下定決心的事,便是天子要阻攔,也要掂量幾分。

他換上諂媚的嘴臉,“微臣自然是不懂的。

每天只想一件事:就是如何哄娘娘開心?!?br>
尾惟很滿意地點點頭,手指挑起男子發間的一根白發,暗暗嘆息。

“你操勞得都有白頭發了。”

威儀的素面出現一絲裂紋。

馮經注視著面前的女人,恍惚了半晌,張張嘴想說話,嘴里卻蹦不出一個字。

人們常用狠毒形容皇后,她手腕太過強硬,對事對人皆是不留余地殺伐果決的。

皇帝嫌棄她人老珠黃,不懂得體恤丈夫,可她尚未逾西旬,容貌和年輕時并無差別。

在馮經眼中,她還是未成為皇后之前那個容易讓人產生保護欲的可憐女子。

第一次見到她時,入眼的便是令人見之忘俗的妍麗面容,一雙眼睛被淚浸濕,凌亂的發絲在風中飄搖,經歷過酷刑的手指通紅泛著血,她顫巍巍摸上馬車后終于力不可支昏倒了。

馮經本是前朝藏書閣的一名年輕小吏。

趙穆攻入臨安城時,許賀先一步進入藏書閣,這個書寫王朝命脈的地方,收集戶籍律令圖書。

在這里他遇見了這名不起眼的小吏,閣窗的陽光打在他因經年避光而白皙的臉上,顯得格外病弱。

“你知道戶籍冊子在哪里嗎?”

許賀怔愣了一會兒才清了清嗓子問,馮經很快帶他從眾多林立的書格中找到。

許賀很快發現這個看上去不起眼的小吏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凡是他看過的文字,讀過的書,都能只字不落一一復述出來。

于是便把他帶在身邊做長史,負責協理文書工作。

林梔總是在許賀處借住,久而久之,也對這個新來丞相府的長史有了些印象。

那天望見馮經從案牘中向他投來清澈目光的臉,他很是惡劣地調侃道:“許丞相挑選人才到底是看才華,還是看臉?

這位長史大人好看得可以和蘇辭媲美了?!?br>
許賀從桌上抽出一本書打在林梔背上,那力道極輕,但林梔還是忙不迭躲閃著,矯健的身姿迅速飛到門口。

“你還不是靠臉才被我救下來,不是這漂亮的臉蛋,你早就是刀下亡魂了。

我呀就是喜好美男!”

林梔咯咯笑著搖許賀的胳膊,小聲問:“丞相也喜歡我嗎?”

許賀看出方才的調侃只是林梔表達嫉妒的方式,無奈笑道:“喜歡。

怎么會不喜歡?

你是這天底下獨一無二的。”

馮經聽見許丞相幽幽說著這些不著邊際的話,臉頰飛紅,迅速低下頭去看桌上的律令文書。

后來趙穆見了馮經那張俊臉和妥帖的性子,歡喜得不得了,當即要從丞相府撬人。

許賀起先是不同意的,但一想到馮經要做輔政大臣的話首接通過雍王這條路比通過自己這個丞相更快一些,于是便松口放了人,哪知自家長史做官竟做到了皇后身邊。

“陛下就是這樣浪費人才的?”

“皇后身邊需要一個體貼她的人?!?br>
趙穆只是這樣回答他。

許賀立刻明白了,不再在皇帝面前提及這個人。

元熙六年冬椒房殿外立著一個人影,長信宮燈將她的影子照得飄忽不定,皇后看出門外人的猶豫,皺眉朝外問道:“幼寧,還有什么事?

為何遲遲不肯進來?”

幼寧不過十五歲,是皇后的貼身宮女,“娘娘睡下了嗎?”

燈影下她的影子搖晃了兩下,遲疑著開口:“許相國想見……馮大人……說是有急事……”小宮女的聲音越發微弱,梗著脖子不確定地朝里望著,怕驚擾了里面的一對人。

她本無意打擾,但許賀的請求太過強烈且報酬豐厚,難以拒絕。

殿內的燭火滅了又亮,不多時馮經赤著腳過來開門。

幼寧剛想再度詢問的嘴巴倏忽張大,平日里衣著講究的馮大人此刻如鬼魅般出現在眼前,著實嚇了她一大跳。

寒冷的冬夜,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里衣,墨發披散開來,染黑了前胸雪白的衣裳,配上他那過分白皙的臉,和陰曹地府里來索命的鬼沒什么區別。

“他在哪兒?”

馮經只是淡淡地問。

“大人,您穿件衣服吧,天氣太冷了?!?br>
幼寧合上了嘴巴,神色黯然道。

“許相國在哪兒?”

他面不改色又問了一遍。

“在花園的假山那里?!?br>
“真的不冷嗎?

馮大人?!?br>
小宮女還想說些什么,只見一道白色殘影從自己身側閃過,很快沒了蹤跡。

許賀前幾日還是右丞相,何時升任做了相國?

馮經想不明白,一不留神腳底踩進花園尖銳的碎石,刺痛瞬間讓他從情事的余韻中清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