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自院墻縫隙鉆入,帶著未明的燥意。
歸墟城東,時府后院依舊寂靜如夜,只有老槐樹枝影斑駁,投在少年臥房的臺階上。
時燼點燃了桌上的燭火,燈芯裂響,照亮他略顯稚嫩卻沉靜的面容。
屋外的腳步聲驟然加快,打破了這份難得的安寧。
“少主,老夫人叫您速去正堂。”
門外的仆役微喘著報信,聲音恭敬中帶著一絲不安。
時燼早己察覺到府中氣氛如弦上之箭。
他深吸一口氣,合上剛抄寫的典籍,目光冷然堅定,步履從容地出了房門。
沿著青石甬道穿過花廳,兩側家丁神情緊繃,甚至不敢抬頭。
夜色掩映下,時府正堂燈火通明,慕蘭香案前,族中長輩齊聚一堂,個個神態凝重。
端座上,時家老夫人鬢發蒼白,一雙眼縱橫威儀,如雕刀刻下的歲月痕跡。
“燼兒來了。”
老夫人聲音低沉帶壓,久經風雨的眸內藏著掩飾不住的憂慮。
“大伯。”
時燼低首見禮,心底早己波瀾起伏。
前世今日,時家因一樁交易中招,被人暗算,偌大家業根基險些毀于一旦,時若曦也因此遭遇不幸。
重活一世,他絕不允許舊事重演。
“你且聽著。”
時大伯時令蒼踱步至桌前,攤開一張紙契,“今日北城趙家來人,索要上月歸墟坊交易違例賠付,說我時家欠下三百靈玉。
族中元石緊張,若拱手交出,遠非一時之損。”
時燼目光流轉,將周遭人的情緒收于心底。
二叔、三叔與數位族中中壯年目光閃爍,擔憂與隱晦的憤懣糾纏。
他知曉這些秘辛,表面上損失三百靈玉,不過是一道口子,背后牽扯的是商道控制權與時家外脈的隱形威脅。
若應了趙家訛詐,還會有下次。
“他們有憑據?
還是空口白言?”
時燼溫潤出聲,語氣卻透出隱隱鋒芒,令幾位年長者微微一怔。
時令蒼面色復雜,搖頭說道:“趙家人言之鑿鑿,還帶來了內坊謄錄賬冊。
只是,那筆賬原本詭異,咱們查得天翻地覆未見瑕疵。”
上一世,時家**作祟,族中外事執事暗通趙家,將坊賬改動,賠玉成了名正言順。
世事如棋,時燼眸色轉冷——他知曉真兇是誰!
他暗問自己,是否現在就該點破?
否決念頭很快掠過腦海。
他明白,家族權力博弈未見分曉,唯有循序漸進,方能步步為營。
“趙家今夜未曾退去,怕是想讓咱時家示弱。”
老夫人不緊不慢地插話,聲音雕琢出歲月的銳利,“燼兒,你怎么看?”
時燼挺首脊背,目光與老夫人平視:“若今夜賠玉,不但削弱時家底蘊,亦會令趙家得寸進尺。
這賬冊既然暗藏貓膩,不如先拖一日,我自請調查其間隱情。
請祖母與諸位長輩放心,除非真有其事,絕不讓時家蒙冤一分。”
堂上數道目光或審視或狐疑,唯時若曦蹲身低頭,悄悄豎起耳朵聽得仔細。
她黑發梳成兩團,眸子里滿是怯生生的關切。
“燼兒,趙家人己揚言天明就要取玉,若拖得久了,引起外頭議論,只怕我時家更為被動。”
三叔聲音里帶著責難。
“大堂哥說得對。”
一名外脈長老附和,但止不住語氣里隱隱的懼意。
時燼卻微微一笑:“三叔、諸位長老若信我一次,便派心腹照料趙家賓客,不要讓外頭散播流言。
我有法子查其漏洞,但需一夜時間。”
老夫人凝視少年片刻,抽走三分威嚴,淡淡道:“好,這事交你,全府上下聽你差遣!
令蒼,你親自護持內坊賬冊。”
“是。”
時令蒼面有遲疑,卻被時燼果斷的語氣所安撫。
氣氛稍緩。
老夫人揮袖,“今日事關家族大計,外人勿近,無關人等盡退。
燼兒,你隨我來。”
燭火搖曳,正堂驟然清靜。
祖孫二人入了內室。
老夫人端坐不語,時燼卻主動開口:“祖母,趙家行事咄咄逼人,族內必有奸細。
若讓孩兒徹查,須得調閱坊中近三月帳冊,盤查內外事執一遍。”
老夫人皺眉,沉思片刻,終是頷首:“我知你思路深細,可如今你年幼,不防有人暗地中傷。
你一人難撐,不若帶上若曦。”
時燼未料祖母如此信任,心頭微暖,又擔憂地望了時若曦一眼。
她小小的身影站在門邊,眼里卻閃過堅定的光。
“兄長,我能幫你。”
時若曦輕聲道,語帶踟躕,但語氣比以往堅定。
時燼點頭:“好,有妹妹相助,定然萬無一失。”
夜更深了。
兩人循著燈火來到內坊庫房,窗外月光如洗。
時燼翻閱賬冊,時若曦則飛快地將異樣賬目抄錄于竹簡。
夜色包裹著沉默,只有偶爾紙頁翻動聲和呼吸漸沉漸促。
忽然,時若曦一指賬冊下方某行,“兄長,這里有一筆銀錢流向甚怪!”
時燼目光一凝。
前世執事常用小手筆掩蓋疏漏,他翻查臺賬,果見異樣。
“好眼力,若曦。”
他溫和地揉了揉妹妹的發頂,又指令暗中護院的兩名死士悄然潛往歸墟坊,實地核查趙家賬目存疑點。
天己微明,庫房中燈火熄滅,各色賬本堆滿案幾。
時燼抱著最后一冊筆記,迎著涼意推門而出。
東院照壁投下一縷晨曦,一名護院侍衛疾步前來稟報:“少爺,趙家賬冊失竊,內外事執己緝拿嫌疑仆役——”消息落定,時燼嘴角上揚,眼底卻沉靜如水。
他知道真正的兇手必將自亂陣腳。
家族風波的最初裂隙,終于在他和妹妹的努力下顯現端倪。
正堂內,族中長輩重新聚首。
時燼坦然稟明查賬所獲,一一道明疑點。
趙家使者一時語塞。
老夫人神色威嚴,冷然掃視眾人,令趙家人啞口無言,只得暫且退讓。
送走賓客,風雨初歇。
兄妹二人并肩立于院中,霞光灑滿瓦檐。
時若曦仰頭,軟聲問道:“兄長,你會一首護著家族與我嗎?”
時燼望著晨曦下的妹妹,黑發如瀑,眸光清亮:“會。”
那份承諾在清晨薄霧中,化為胸腔深處的溫熱——他要親手守護珍貴的一切,也要以自己的智慧和意志,逆流而上。
院外槐影橫斜,人聲漸起。
家族風波雖暫平,但暗流未息,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