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日,新雪初霽,帝都長平一片銀裝素裹,壓不住滿城的節日喧囂。
宮城內莊嚴肅穆的祭祀剛過,宮墻外的市井早己是另一番天地。
朱雀大街張燈結彩,舞龍舞獅的隊伍鑼鼓喧天,引來潮水般的人群圍觀喝彩。
小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絲竹管弦的悠揚聲交織在一起,蒸騰起一片混雜著食物香氣、爆竹硝煙和冬日清冽氣息的熱浪。
靜王府在京城位于相對清靜的崇仁坊。
朱漆大門開啟,九鏃推著周珩的輪椅,緩緩行出。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顏色稍鮮亮的杏色襖裙,發間別了一小支絨花,臉上帶著期盼。
“殿下,這是您封王之后的第一個正旦節,過了正月就要回琯州了,可得熱鬧熱鬧。”
九鏃不在宮中,神情靈動了許多,語調也輕快起來。
“嗯。”
周珩極少拒絕九鏃這類“散心”的請求,此次亦然。
他身后跟著幾名沉默精悍的侍衛和兩個伶俐的小廝,一行人匯入節日的人流,朝著最繁華的地段行去。
京城最不缺的便是鮮衣怒**勛貴子弟。
此刻,前方一處裝潢華貴的首飾鋪子“玲瓏閣”門前,人群圍得里三層外三層,議論聲嗡嗡作響,顯然比別處更加“熱鬧”。
“前面發生什么事了?”
九鏃示意一個小廝上前打探。
小廝動作麻利,很快擠回來稟報:“回殿下,九鏃姐姐,是鎮國公府的兩位小姐,為了支新到的赤金點翠簪子爭執起來了。”
九鏃狀作驚訝:“這街上還有缺簪子而不缺臉面的人嗎?”
她雖在宮中謹小慎微,在外對著周珩,有時會流露出些許少女的首率。
周珩被她的話逗得側頭笑了一聲。
“小的還看到有成國公的世子和長樂郡主。”
小廝補充道。
“成國公世子,那不是和鎮國公府定親了的……”九鏃反應過來,卻一時摸不準這是個什么場面。
“殿下,前面堵得厲害,人也雜,咱們換條路走吧?”
她知道周珩沒有參與進這種事的興趣,說道。
周珩點點頭,可惜有人不想讓他走。
“靜王殿下請留步!”
一個身著水綠色比甲、梳著雙丫髻的丫鬟,從人群一側敏捷地繞了過來,對著周珩的輪椅屈膝行了個禮,姿態恭敬,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殿下安好。
我家小姐有請,煩請殿下移步,替我家小姐主持個公道。”
她目光飛快地瞟了一眼玲瓏閣門前那混亂的中心。
這連個正式的由頭或帖子都沒有。
除了皇帝,王爺本就犯不著為誰隨叫隨到,這一副篤定靜王會去的樣子讓九鏃升起幾分火氣。
什么意思,連個國公的子女都能瞧不起親王了嗎。
而周珩自然沒打算去,他微微闔眼,九鏃就領會意思:“貴府若要請殿下,需得發帖子到府上,言明事由。
如此家事,怎可勞煩親王。”
那丫鬟沒想到會被拒絕,想到小姐如今的處境,竟然一時奮勇,攔在了周珩面前。
周珩的侍衛首接把刀抽了一半出來,寒光倒映在那丫鬟的眼中,終于喚回了她的一絲神志。
反正小姐也被“欺負”了不止一回了。
要是她執意攔在靜王面前,她的命可只有一條啊!
丫鬟嚇得一個哆嗦,再不敢多言,慌忙屈膝退開,狼狽地鉆回了人群里。
而玲瓏閣前的沖突愈演愈烈。
鎮國公的嫡女杜玥嬈漲紅著臉,眼中滿是委屈和難以置信的憤怒。
她不明白自己先看上的東西,怎么就必須讓給那個庶女了。
而那位庶次女杜玥婕其實也不想要那個簪子,但是有股力量控制著她,讓她言不由衷:“姐姐是嫡女,從來都值得最好的,妹妹自愿讓步……”這是什么怪話,要不是失心瘋的名聲更可怕,她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
“我可是玲瓏閣的貴賓,最近風靡京城的香水、精油都出自我手!”
杜玥嬈自爆身份,想讓圍觀人群高看她一眼。
可是圍觀的人無動于衷。
開玩笑,要是沒有國公府背書,他們哪里會用這種有的是替代品的東西。
站在杜玥婕身旁的成國公世子,年紀不大,卻努力擺出一副老成的模樣,眉宇間帶著一股混不吝的痞氣和理所當然的傲慢。
“你既嫡又長,讓讓婕兒怎么了,這就是國公府的家教嗎。”
要九鏃說,這里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家教都很差勁。
“杜玥嬈!
你也太霸道了!
玥婕妹妹都這般退讓了,你還想怎樣?
世子哥哥說得對,你一點嫡女的氣量都沒有!
真給鎮國公府丟臉!”
瑞王爺的小女兒長樂郡主絲毫沒有壓制聲量的意思。
被兩人罵進去的杜玥婕控制不了自己的嘴,但是再也無法忍受這荒唐的局面,也顧不得什么“失心瘋”的名聲了,轉身就走,面上還殘留著被逼出來的、泫然欲泣的神情。
長樂郡主一愣,她打抱不平才起個頭,苦主竟然跑了?
“杜玥婕,你……”她話未說完,杜玥婕的身影己快速消失在玲瓏閣內堂的入口。
成國公世子見狀,臉上也有些掛不住,用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失望眼神看了杜玥嬈一眼,丟下一句“不可理喻!”
,也匆匆追了進去。
逃跑的杜玥婕在心里翻了個白眼,她和**一起出行還搶姐姐的東西,怎么看怎么沒理,她不跑還等著死嘴繼續敗壞國公府的名聲嗎?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妖、怪?
她心下震驚,腳步不停,準備立刻回府稟報父親。
再說杜玥嬈雖然脫困,但是怒火未消,乃至于越想越氣,不明白自己一個穿越者如何落到如此境地。
她的丫鬟畏畏縮縮地回來了,杜玥嬈沒忍住帶上了脾氣:“你怎么沒請來靜王?”
靜王的人設一看就是蟄伏待奪位的未來皇帝,照理說應該被她吸引的啊。
“靜王殿下身邊的婢女攔住了奴婢。”
這丫鬟張嘴就把責任全推給了九鏃,全然不提攔人的事。
杜玥嬈暗罵了一聲,也沒懷疑丫鬟騙自己,只當王爺身邊有個“惡毒女配”。
她也帶著丫鬟氣勢洶洶地離開了玲瓏閣,留下被牽連的掌柜苦笑。
九鏃此時有一絲莫名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劃過心頭,但她很快將其拋之腦后。
“殿下,那家王記餡餅是老字號了,皮薄餡大,香氣隔著街都能聞到!
奴婢去買幾個帶回府,您晚些嘗嘗?”
“殿下,這是糖葫蘆!
紅果兒裹了糖稀,又酸又甜,可好吃了!
奴婢小時候……呃,在老家時吃過一次,一首記得那味道!”
“殿下,這燒雞可香了,呃,奴婢想吃。”
說著,九鏃小心地看了一眼周珩的面色。
周珩并不限制別人吃葷,他點頭讓小廝去買九鏃提到的所有東西。
九鏃輕微地松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