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六月，臨近高考。

粵城一中的校園響起了下課的鈴聲，整個學校內瞬間被學生們的歡呼聲、腳步聲以及桌椅間的碰撞聲淹沒。

校門口的樹蔭下，幾個學生正湊在一起聊天，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討論些什么。

突然，一道身影朝校門口走來。

只見校門口的馬路對面，一個身材清瘦、皮膚白皙的人靜靜站在那。

他身著一套醫院特有的住院服，藍白條紋的上衣和褲子，衣服背面寫著“青山精神病院”幾個大字，背后卻規規矩矩背著一個深藍色的書包。

相比于這件引人注目的衣服，更吸引眼球的是，此人細碎劉海下是一雙空洞無神的雙眼。

仿佛被奪走了靈魂。

如果不是注意到此刻這人正在等紅綠燈，旁人甚至會懷疑站在那的是不是一具雕塑，而非活人。

“這誰啊……咱們校門口在搞cosplay嗎？”

有人小聲吐槽。

“精神病院出來的，他包里不會藏有什么傷人的東西吧？

我們要不要跑？”

“應該不是，他背的這個書包是我們學校發的，我覺得是來上學的，而且我看他還有點眼熟，總覺得在哪見過。”

人群中，楚西水的嘴角撇了撇，語氣里帶著一絲譏諷：“這不凌策嗎？

咱們學校的高材生……呵……你認識他？”

一旁有人好奇。

楚西水冷哼一聲，聲音刻意壓低卻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豈止認識，半年前人家可是我們的年級第一，學霸中的學霸。”

“那他現在……后來突然‘瘋’唄。”

楚西水刻意拖長了音調，眼睛里不自覺閃過一絲戲謔。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他啊，非要說自己身體里住了個孫悟空，然后一**、一思考就頭疼得厲害，還會出現幻覺，成績自然一落千丈。”

“再后來，他就被送去診斷，說是患了精神**；看這樣子，他最近是出院了。”

綠燈亮了。

人群開始流動，凌策空洞的眼神依舊沒有一絲神采，他邁開步伐朝校門口走去。

周圍時不時投來詫異、好奇的目光，凌策卻像是隔絕在另一個世界，沉默地走著。

一切好像都與他無關。

............半年前。

青山精神病院內。

空曠的辦公室里，中年醫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凌策你好，我相信你也知道你父母把你送到我這里是為了什么，希望你能好好配合我。

接下來我會問你一些問題，然后根據我的判斷做出對應的評分和分析，可以嗎？”

“可以。”

“你有想過結束自己的生命嗎？”

“結束誰的？”

“你自己的。”

“那倒沒有。”

中年醫生遲疑片刻：“你是否記仇呢？

打個比方，你對傷害過你的人的看法是什么？”

“我不記仇。”

“那在你過往的經歷里，有哪些讓你難以忘懷的事情？

是否受過什么創傷呢？”

“創傷嗎？”

凌策皺眉沉思了一會兒，“應該是沒有。”

“那你愛看《西游記》嗎？

喜歡孫悟空嗎？”

“還好吧，相比《西游記》，我更喜歡看《火影忍者》。”

回答完這句話，凌策猛地想起一件事情。

“醫生，我有一件事情印象很深刻，現在還記得很清楚。”

“說！”

“那是在一年前吧，我同桌夏洛偷了我的一塊橡皮擦，那塊橡皮擦我很喜歡，因為上面有宇智波帶土的圖案。”

醫生聽完這個回答，身體猛**了一下。

他的視線回到上一個關于記仇的問題，劃去了之前寫的“1分、無”，重新寫下“5分、非常嚴重”。

做完這一切，醫生小心翼翼地問道：“你這個年紀應該有喜歡的女生了吧？”

“嗯。”

凌策想了一會兒，為難地點了點頭。

“還健在嗎？”

醫生小心翼翼地問道。

“在的。”

凌策一陣無語。

“你對她有沒有什么特殊的執念呢？”

“沒有，她是我們學校的校花，單純覺得她漂亮就喜歡，高中三年也沒跟她說過幾句話。”

“你有想過追求她嗎？”

“這倒沒有，她長得好看，家境又好，追求者眾多，估計輪不到我。”

凌策一臉平靜地復述完之后，便把手枕在下巴上——他現在感覺很無語。

這到底是在做心理治療還是情感咨詢啊？

都問到哪去了？

“懂了，愛而不得。”

醫生笑了笑。

聽完這句話，凌策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醫生你是沒上過學嗎？

班里有幾個長得漂亮的異性，很多人暗戀不是很正常嗎？

什么叫愛而不得，你說見色起意都沒這么雷人。

凌策心里默默吐槽。

“那和學校里的同學呢？

有沒有發生過激烈的沖突？

有沒有感覺自己被孤立、被誤解呢？”

醫生這個問題一問出，整個房間的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幾分。

“我說的話他們都不相信，至于沖突，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大不了就不交流。”

“是指你體內有孫悟空這件事嗎？”

“它不是孫悟空，是六耳獼猴。”

“都一樣。”

醫生輕聲自言自語。

凌策恰好聽到了這三個字，剛想反駁，就看到醫生一臉不相信的表情，立馬閉上了嘴。

這種表情他在別人臉上見過很多次——同學、親人、長輩……從一開始的不相信到不耐煩……后來凌策也慢慢不說話了，說了也沒人相信他。

醫生繼續問道：“你跟我講講你成績下降的原因，之前你還是年級第一，怎么變成現在這樣了？”

“我只要做不喜歡的事情，大腦一思考，六耳獼猴就會…會……折騰。”

說著，凌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不喜歡的事情……”醫生有些疑惑，“你之前可是年級第一，不喜歡學習嗎？”

“不喜歡，學習對我來說只是一件應該做的事情。”

“那按你這么說，你在做放松或喜歡的事情時，孫悟空……不對，六耳獼猴就不會在你腦內出現，對吧？”

“嗯。”

“那你覺得放松的事情是什么呢？”

“打游戲的時候我會覺得很愉快，不像學習時，腦子里像被塞了個攪拌機，根本無法思考。”

“那你和父母的關系怎么樣？

他們是不是很反感你打游戲？

我說的不僅是它出現的時候，沒出現的時候，你父母對你打游戲的態度是怎么樣的？”

“還行，以前我考第一的時候，他們對我打游戲不怎么管；可到后來，我能感覺到他們的反感——剛開始他們會說些什么，后面也不怎么管了。”

醫生點了點頭，繼續問道：“你學習時的那些痛苦，除了你剛剛說的腦內翻江倒海的感覺之外，是否還伴隨著某些畫面？

或者我換個問法：你腦海中的‘它’是什么樣的？”

說完，醫生的腦海里自然而然浮現出經典86版《西游記》里孫悟空的模樣。

然而，當凌策用一種異常平靜、甚至帶著某種詭異的語調，清晰地描述出他腦海里那個猴子的形象時，醫生臉上的肌肉瞬間緊繃，瞳孔急劇收縮，捏在指間的筆不自覺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長時間的寂靜籠罩了整個房間。

最后，醫生深吸了一口涼氣，盡可能讓聲音恢復平穩，但指尖仍有些微顫。

他鄭重地在診斷書上寫下結論：患者存在嚴重妄想性障礙，伴軀體化癥狀與潛在解離特征，己損害現實檢驗能力及學習功能。

需立即暫停學業、送院接受結構化治療與藥物干預，防止妄想進一步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