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蟬鳴與禁書
愛情六十四封
一九八六年的暑氣，是南方小城巷弄里蒸不熟的面團(tuán)，黏在人的皮膚上，一搓就能搓出白花花的汗堿。
林衛(wèi)東蜷在閣樓的木板床上，耳朵里塞滿了蟬鳴——院外老槐樹上的蟬，像得了誰的指令，從早到晚叫個不停，聲嘶力竭的，把空氣都震得發(fā)顫。
閣樓是他家的“藏經(jīng)閣”，其實(shí)就是堆舊物的小間，木梁上掛著**年輕時的工裝褲，墻角堆著他娘陪嫁的樟木箱，箱蓋上的紅漆褪得只剩零星幾點(diǎn)，像濺上去的血。
林衛(wèi)東的秘密藏在樟木箱最底下，壓在一件打補(bǔ)丁的舊棉襖里——一本撕了封皮的《紅樓夢》，書頁黃得像外婆臨死前的牙床，邊緣卷得發(fā)脆，“寶玉初試云雨情”那幾頁，被他摸得發(fā)亮，紙頁間還沾著去年冬天的煤屑。
**是國營棉紡廠的保全工，娘在食堂蒸饅頭，兩口子都是“****”的主兒，最見不得“男歡女愛”的字眼。
上個月廠里開批判會，批斗了一個偷看“****”的青工，**回來就把家里的《唐詩宋詞選》都收了，說“那些風(fēng)花雪月的，都是資產(chǎn)階級的糖衣炮彈”。
林衛(wèi)東不敢讓他們知道這本《紅樓夢》——是他開春時從廢品站的廢紙堆里淘來的，當(dāng)時廢品站的老王頭用煙袋鍋?zhàn)忧弥念^：“小子，這書可不是你該看的，小心看多了長針眼。”
他嘿嘿笑著，揣著書就跑，懷里像揣了塊剛出爐的饅頭，燙得慌。
此刻他趴在床上，指尖順著“襲人伸手與他系褲帶時，不覺伸手至大腿處，只覺冰冷**的一片”那行字摩挲，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涌。
閣樓的木窗漏進(jìn)一縷陽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手心里全是汗，把紙頁洇出一小片濕痕。
突然聽見樓下傳來***聲音：“衛(wèi)東！
下來吃飯！”
他趕緊把書塞回樟木箱，用棉襖蓋嚴(yán)實(shí)，慌慌張張地往樓下跑，下樓時腳滑了一下，差點(diǎn)摔在樓梯上——褲*里硬邦邦的，像塞了半截生紅薯，硌得他走路都別扭。
飯桌上擺著炒青菜和腌蘿卜，**捧著個搪瓷缸子喝玉米粥，粥里的玉米粒沉在底，像沒睡醒的魚。
“今天在學(xué)校沒闖禍吧？”
**突然問，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聲音硬邦邦的。
“沒有，”林衛(wèi)東扒拉著米飯，不敢抬頭，“老師讓我們寫作文，題目是《我的理想》。”
“理想？”
**放下搪瓷缸子，“你的理想就是好好讀書，將來進(jìn)國營廠，當(dāng)工人，別整天想些有的沒的。”
他娘在旁邊附和：“就是，隔壁家的小芳，這次**又是全班第一，你得多學(xué)學(xué)人家，少看那些沒用的閑書。”
林衛(wèi)東嘴里的飯突然變味了，像摻了煤灰。
他想起早上路過巷口“阿珍裁縫鋪”的情景——阿珍老板娘穿著件月白旗袍，正給一個老**量褲腰，彎腰時，旗袍后襟往上縮，露出一小片后腰，皮膚白得像剛剝殼的茭白。
她哼著越劇《梁山伯與祝英臺》，“樓臺一別恨如海”的調(diào)子，慢悠悠的，銀針在布料間穿梭，亮閃閃的，像一道銀線。
他站在鋪門口看了半天，首到阿珍抬頭朝他笑：“衛(wèi)東，要補(bǔ)校服？”
他才猛地回過神，搖著頭說“不用”，轉(zhuǎn)身就跑，耳朵根燙得能煎雞蛋。
吃完飯，他借口“寫作業(yè)”，又溜回閣樓。
剛把《紅樓夢》掏出來，就聽見樓下傳來**的吼聲：“林衛(wèi)東！
你給我下來！”
他心里一緊，趕緊把書往床底下塞，跑下樓一看，**手里拿著那本《紅樓夢》，書頁被扯得亂七八糟，封皮早沒了，只剩下幾頁散紙。
“這是什么？”
**的臉漲得通紅，手里的書往地上一摔，“我讓你好好讀書，你就看這些臟東西？”
林衛(wèi)東的腿肚子首打顫，想說“這是我從廢品站淘來的”，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娘在旁邊哭：“兒啊，你怎么能看這個？
這要是讓廠里知道了，你爹的工作都保不住！”
**突然抓起墻角的雞毛撣子，竹子桿的撣子桿，抽在他的背上，**辣地疼。
“讓你看！
讓你學(xué)壞！”
雞毛撣子一下下落在背上，林衛(wèi)東趴在地上，眼淚往下掉，卻不敢哭出聲——眼前不是**憤怒的臉，是阿珍老板娘彎腰量尺的樣子，是她旗袍上的月白色，是散落在裁縫鋪地上的珍珠扣，圓潤潤的，在陽光里滾來滾去，怎么也撿不完。
**打累了，把雞毛撣子往地上一扔，喘著粗氣說：“今天這事，不準(zhǔn)跟任何人說！
再讓我看見你看這種書，打斷你的腿！”
林衛(wèi)東趴在地上，后背疼得像被火燒，卻偷偷把地上的幾頁散紙往懷里塞——那幾頁正好是“寶玉初試云雨情”，紙頁上的字被眼淚洇濕，模糊不清，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胸口。
晚上，他趴在閣樓的木板床上，后背**辣地疼，卻睡不著。
窗外的蟬還在叫，聲嘶力竭的，像在替他喊疼。
他摸出懷里的散紙，借著月光看，字都糊了，卻依然能想起書里的句子。
他想起阿珍老板**后腰，想起她哼的越劇調(diào)子，想起散落在地上的珍珠扣——那些藏不住的**，像閣樓里的霉味，像樟木箱里的舊氣，像蟬鳴里的暑氣，在他的身體里瘋長，扎了根，拔不掉，只能任由它在暗夜里，悄悄發(fā)芽。
林衛(wèi)東蜷在閣樓的木板床上，耳朵里塞滿了蟬鳴——院外老槐樹上的蟬，像得了誰的指令，從早到晚叫個不停，聲嘶力竭的，把空氣都震得發(fā)顫。
閣樓是他家的“藏經(jīng)閣”，其實(shí)就是堆舊物的小間，木梁上掛著**年輕時的工裝褲，墻角堆著他娘陪嫁的樟木箱，箱蓋上的紅漆褪得只剩零星幾點(diǎn)，像濺上去的血。
林衛(wèi)東的秘密藏在樟木箱最底下，壓在一件打補(bǔ)丁的舊棉襖里——一本撕了封皮的《紅樓夢》，書頁黃得像外婆臨死前的牙床，邊緣卷得發(fā)脆，“寶玉初試云雨情”那幾頁，被他摸得發(fā)亮，紙頁間還沾著去年冬天的煤屑。
**是國營棉紡廠的保全工，娘在食堂蒸饅頭，兩口子都是“****”的主兒，最見不得“男歡女愛”的字眼。
上個月廠里開批判會，批斗了一個偷看“****”的青工，**回來就把家里的《唐詩宋詞選》都收了，說“那些風(fēng)花雪月的，都是資產(chǎn)階級的糖衣炮彈”。
林衛(wèi)東不敢讓他們知道這本《紅樓夢》——是他開春時從廢品站的廢紙堆里淘來的，當(dāng)時廢品站的老王頭用煙袋鍋?zhàn)忧弥念^：“小子，這書可不是你該看的，小心看多了長針眼。”
他嘿嘿笑著，揣著書就跑，懷里像揣了塊剛出爐的饅頭，燙得慌。
此刻他趴在床上，指尖順著“襲人伸手與他系褲帶時，不覺伸手至大腿處，只覺冰冷**的一片”那行字摩挲，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涌。
閣樓的木窗漏進(jìn)一縷陽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手心里全是汗，把紙頁洇出一小片濕痕。
突然聽見樓下傳來***聲音：“衛(wèi)東！
下來吃飯！”
他趕緊把書塞回樟木箱，用棉襖蓋嚴(yán)實(shí)，慌慌張張地往樓下跑，下樓時腳滑了一下，差點(diǎn)摔在樓梯上——褲*里硬邦邦的，像塞了半截生紅薯，硌得他走路都別扭。
飯桌上擺著炒青菜和腌蘿卜，**捧著個搪瓷缸子喝玉米粥，粥里的玉米粒沉在底，像沒睡醒的魚。
“今天在學(xué)校沒闖禍吧？”
**突然問，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聲音硬邦邦的。
“沒有，”林衛(wèi)東扒拉著米飯，不敢抬頭，“老師讓我們寫作文，題目是《我的理想》。”
“理想？”
**放下搪瓷缸子，“你的理想就是好好讀書，將來進(jìn)國營廠，當(dāng)工人，別整天想些有的沒的。”
他娘在旁邊附和：“就是，隔壁家的小芳，這次**又是全班第一，你得多學(xué)學(xué)人家，少看那些沒用的閑書。”
林衛(wèi)東嘴里的飯突然變味了，像摻了煤灰。
他想起早上路過巷口“阿珍裁縫鋪”的情景——阿珍老板娘穿著件月白旗袍，正給一個老**量褲腰，彎腰時，旗袍后襟往上縮，露出一小片后腰，皮膚白得像剛剝殼的茭白。
她哼著越劇《梁山伯與祝英臺》，“樓臺一別恨如海”的調(diào)子，慢悠悠的，銀針在布料間穿梭，亮閃閃的，像一道銀線。
他站在鋪門口看了半天，首到阿珍抬頭朝他笑：“衛(wèi)東，要補(bǔ)校服？”
他才猛地回過神，搖著頭說“不用”，轉(zhuǎn)身就跑，耳朵根燙得能煎雞蛋。
吃完飯，他借口“寫作業(yè)”，又溜回閣樓。
剛把《紅樓夢》掏出來，就聽見樓下傳來**的吼聲：“林衛(wèi)東！
你給我下來！”
他心里一緊，趕緊把書往床底下塞，跑下樓一看，**手里拿著那本《紅樓夢》，書頁被扯得亂七八糟，封皮早沒了，只剩下幾頁散紙。
“這是什么？”
**的臉漲得通紅，手里的書往地上一摔，“我讓你好好讀書，你就看這些臟東西？”
林衛(wèi)東的腿肚子首打顫，想說“這是我從廢品站淘來的”，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娘在旁邊哭：“兒啊，你怎么能看這個？
這要是讓廠里知道了，你爹的工作都保不住！”
**突然抓起墻角的雞毛撣子，竹子桿的撣子桿，抽在他的背上，**辣地疼。
“讓你看！
讓你學(xué)壞！”
雞毛撣子一下下落在背上，林衛(wèi)東趴在地上，眼淚往下掉，卻不敢哭出聲——眼前不是**憤怒的臉，是阿珍老板娘彎腰量尺的樣子，是她旗袍上的月白色，是散落在裁縫鋪地上的珍珠扣，圓潤潤的，在陽光里滾來滾去，怎么也撿不完。
**打累了，把雞毛撣子往地上一扔，喘著粗氣說：“今天這事，不準(zhǔn)跟任何人說！
再讓我看見你看這種書，打斷你的腿！”
林衛(wèi)東趴在地上，后背疼得像被火燒，卻偷偷把地上的幾頁散紙往懷里塞——那幾頁正好是“寶玉初試云雨情”，紙頁上的字被眼淚洇濕，模糊不清，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胸口。
晚上，他趴在閣樓的木板床上，后背**辣地疼，卻睡不著。
窗外的蟬還在叫，聲嘶力竭的，像在替他喊疼。
他摸出懷里的散紙，借著月光看，字都糊了，卻依然能想起書里的句子。
他想起阿珍老板**后腰，想起她哼的越劇調(diào)子，想起散落在地上的珍珠扣——那些藏不住的**，像閣樓里的霉味，像樟木箱里的舊氣，像蟬鳴里的暑氣，在他的身體里瘋長，扎了根，拔不掉，只能任由它在暗夜里，悄悄發(fā)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