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坊后頭的**小院,此刻正被暖黃的燈光和飯菜的香氣填得滿滿當當。
堂屋正中的方桌上,擺著幾樣家常卻豐盛的菜肴:一大碗撒了蔥花的嫩豆腐腦,一盆油汪汪的***燉豆腐泡,一盤清炒時蔬,還有一碟鐘金蘭自己腌的咸菜。
中間是一海碗冒著熱氣的青菜豆腐湯,湯色奶白,看著就鮮甜。
一家子人圍坐在一起。
李開基和胡秀英坐在上首,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
長子李錦榮和妻子趙玉梅坐在一側,兩個兒子李定豪和李定杰挨著他們,小的那個由趙玉梅時不時喂上一口。
李柄榮和鐘金蘭帶著自己的孩子坐在另一邊,三歲的李定偉己經能自己抓著勺子吃飯,一歲的李春仙被鐘金蘭抱在懷里,咿咿呀呀地看著滿桌大人。
“吃,都多吃點,”胡秀英拿著公筷,給兩個兒子和孫子們夾肉,“錦榮,玉梅,你們也多吃,藥鋪里忙,費心神。”
“謝謝媽,我們自己來。”
趙玉梅笑著應道,舉止間透著清水街趙家獨有的那份溫婉與利落。
飯桌上,話題自然是圍著藥鋪和李錦榮即將到來的新角色轉。
李錦榮咽下嘴里的飯,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光:“爹,娘,跟你們說個準信兒。
爸(指岳父趙當歸)那邊都安排妥了,下個星期一,我就正式去惠民藥鋪,接手掌柜的活兒。
爸說了,他就在后頭堂屋坐鎮,幫我看著,讓我放手去干。”
這話一出,飯桌上頓時更熱鬧了。
“好事啊!
大哥!”
李柄榮第一個端起酒杯,“來,哥,我敬你一個!
以后咱家就有大藥鋪的掌柜了!”
李錦榮笑著跟他碰了一下杯沿,喝了一小口散裝白酒。
“大哥真厲害!”
鐘金蘭也笑著附和。
趙玉梅看著丈夫,眼里有光,也有不易察覺的一絲擔憂,輕聲說:“爹年紀大了,是該歇歇了。
以后藥鋪里里外外,就得你多辛苦了。”
“辛苦怕啥,這是爸信得過我。”
李錦榮語氣里滿是干勁。
李開基放下酒杯,黝黑的臉上神色嚴肅了些:“錦榮啊,當歸兄把這么大家業交到你手上,這是天大的信任和恩情。
你可得給我記住了,一是不能忘了本,藥材好壞、價錢公道,那是藥鋪的根,也是你岳父一輩子掙下的名聲,絕不能在你手里壞了;二是要對得起玉梅,她嫁到咱家,沒少操心,以后你更得敬著她,幫著她,知道不?”
胡秀英也接著話頭:“你爹說得對。
趙家就玉梅一個閨女,當歸兄這是拿你當半子,更是當繼承人看待。
你得爭氣,凡事多思量,拿不準的就問爸,別自作主張。
玉梅啊,”她轉向兒媳,“以后錦榮有啥做得不對的,你該說就說,回來跟我們說也行。”
趙玉梅連忙說:“爹,娘,你們言重了。
錦榮做事穩當,我爸常夸他呢。
我們倆一定把藥鋪守好,不讓我爸操心,也不讓您二老失望。”
李定豪聽不懂太多,只知道爸爸要當大掌柜了,興奮地嚷嚷:“我爸最厲害!
以后我去藥鋪玩!”
大人們都笑起來,氣氛重新變得輕松熱鬧。
飯后,趙玉梅和鐘金蘭默契地起身收拾碗筷,進了廚房。
兩個女人挽起袖子,一個洗碗,一個過水,配合嫻熟。
廚房里彌漫著溫潤的水汽和殘留的飯菜香。
“嫂子,以后大哥當了掌柜,你可就是掌柜娘子了,更風光了。”
鐘金蘭打趣道。
趙玉梅笑著搖搖頭:“啥風光不風光的,擔子更重了倒是真。
以后藥鋪里的事少不了操心,家里這兩個皮猴子……”她頓了頓,看向鐘金蘭,“倒是你,帶著倆孩子,還要幫襯豆腐坊的活兒,更辛苦。”
“嗨,習慣了,都一樣。”
鐘金蘭利索地沖著一個碗,“只要日子有奔頭,忙點累點怕啥。”
堂屋里,李開基又拉著大兒子叮囑了些為人處世、經營之道的話。
李錦榮一一應著。
不多時,李錦榮一家便起身告辭,要回清水街那邊的家,明天藥鋪還有事。
李定豪玩累了,己經被趙玉梅抱在懷里,昏昏欲睡。
送走大哥一家,院子里安靜下來。
李柄榮幫著父母把豆腐坊的零碎活兒收拾利落,又燒了熱水給孩子們擦洗。
等把李定偉和李春仙都哄睡了,夜己經深了。
狹小的臥室里,只亮著一盞昏暗的鎢絲燈。
鐘金蘭坐在床邊,就著燈光縫補李柄榮一件工裝上衣肘部的磨痕。
李柄榮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洗腳,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略帶疲憊的臉。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和水波的輕晃。
忽然,李柄榮開口,聲音壓得有些低:“金蘭,我跟你說個事。”
“嗯?”
鐘金蘭沒抬頭,手指靈巧地打著結。
“今天在廠里,聽車間主任嘮嗑,又說咱廠效益下滑的事了。”
李柄榮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憂慮,“說是什么……**深化,國營廠子負擔重,競爭不過人家南邊的**廠。
這幾個月,獎金是越來越少了。”
鐘金蘭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不是說咱廠子大,倒不了嗎?”
“倒是不至于立馬就倒,但這光景,怕是往后越來越難。
你看街對面紡織廠,不也聽說要搞什么優化組合?”
李柄榮擦干了腳,把水盆推到一邊,挪到床邊坐下,面對著妻子,“我尋思著,咱不能光指著廠里那點死工資。
爹娘年紀大了,豆腐坊也就是個辛苦營生,賺不了大錢。
定偉和春仙眼看一天天長大,花錢的地方在后頭呢。”
鐘金蘭放下手里的針線,抬眼看他:“那你是想……” “我琢磨著,”李柄榮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眼里卻跳動著一點光,“能不能自己也做點小生意?
你看大哥,這就要接手藥鋪了。
還有街上老王叔家的面館、喬叔家的雜貨鋪,不都過得挺紅火?
我聽說,現在**松動了,鼓勵個體經濟。
咱有點手藝,或者找個靠譜的營生……” “做生意?”
鐘金蘭微微蹙眉,“那得本錢啊?
而且干啥好?
風險也大吧?
萬一賠了……” “本錢……咱這幾年攢了點,再跟爹娘開口借些,或許……或許也能跟大哥那周轉一點?”
李柄榮說得不太確定,顯然自己也還在盤算,“干啥我還沒想好,但總得試試。
廠子里現在不死不活的,我心里不踏實。
別人能做生意掙錢,咱又不比人家缺胳膊少腿……”鐘金蘭沉默了一會兒,看著丈夫緊鎖的眉頭和眼中那份不甘于現狀的躁動,輕輕嘆了口氣:“你這想法,跟爹娘透過沒?”
“沒呢,先跟你商量。
爹那脾氣,肯定說我不安分,先把廠里的鐵飯碗端穩再說。”
李柄榮撓撓頭,“但我總覺得,這世道好像要變了,光守著廠子,未必是長遠之計。”
夜深人靜,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狗吠,更襯得屋里談話聲的低沉。
夫妻倆頭靠著頭,聲音壓得低低的,商討著、權衡著、擔憂著,又隱約懷著一絲對未知未來的憧憬。
豆腐坊淡淡的豆腥氣仿佛從門縫里滲進來,與這夜的低語纏繞在一起,飄向窗外。
院墻外,桐花街早己沉入夢鄉,只有幾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映照著這條老街平靜的表象,而變革的潛流,己開始在某些角落悄悄涌動。
精彩片段
云蘭妞的《桐花街》小說內容豐富。在這里提供精彩章節節選:一九八五年的春末,黃昏的風還帶著一絲涼意,卻己吹不散桐花街上空交織的煙火氣。夕陽的金輝懶洋洋地灑下來,給灰瓦木門的房屋、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都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邊。“嗚哇……”李家豆腐坊里,一歲的李春仙不知怎地癟嘴哭了起來。“哎呦,我的小祖宗,怎么了這是?”鐘金蘭放下手里擇了一半的韭菜,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丈夫李柄榮懷里接過女兒,“是不是餓了?還是尿了?”李柄榮憨厚地笑了笑,粗壯的手指笨拙地刮了刮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