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老歪死了。

這消息像一枚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清晨的羅家村掀起了滔天巨浪。

發現他的是每天負責給祠堂點燈上香的羅瘸子。

他連滾帶爬地從祠堂里逃出來，褲*濕透，臉色慘白如紙，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只用一根顫抖的手指，死死指著祠堂的方向。

恐慌像瘟疫一樣迅速蔓延。

祠堂在村民心中是神圣又令人敬畏的地方。

很快，村里的主事人和幾個膽大的男人聚集起來，戰戰兢兢地推開了祠堂那兩扇沉重的木門。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血腥、糞便和某種**甜膩的氣味撲面而來，熏得人幾欲作嘔。

長明燈昏黃的光線下，羅老歪首接挺地跪在祖宗牌位的最前方。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幾乎要凸出眼眶，里面凝固著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他的嘴巴大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駭人的是他的脖頸處——緊緊纏繞著幾圈粗糲的麻繩，深勒進皮肉里，繩結打得古怪而死緊。

他的雙手被反剪在身后，同樣被同樣的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地上沒有太多血跡，但在他面前，擺放著幾塊從供桌上摔下來的、己經干硬的牲口祭肉，排列得異常整齊，透著一種難以言說的邪性。

整個場面不像兇殺現場，更像某種詭異而殘酷的私刑審判。

“天譴……這是天譴啊！”

有老人哆嗦著嘴唇喃喃自語。

“胡說！

分明是……”是誰？

沒人敢往下說，但無數道隱晦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西洼地方向。

昨天下午，羅老歪才剛去劉家鬧過事，逼債動粗，場面難看。

夜里，他就以這種恐怖的方式死在了祠堂里。

這巧合太過刺眼。

消息很快傳到了鎮上。

不到晌午，一輛破舊的吉普車就卷著塵土開進了羅家村。

鎮上***的趙**帶著一個年輕的助手，面色凝重地走進了祠堂。

年輕的助手只看了一眼現場，就沖出去吐得天昏地暗。

勘查進行了很久。

祠堂門窗完好，沒有任何強行闖入的痕跡。

除了羅老歪自己的腳印和掙扎的痕跡，再無其他明顯的線索。

那繩子是村里最常見的那種，幾乎家家都有。

死亡時間推斷在凌晨時分。

問詢不可避免地來到了劉家。

院子外圍滿了竊竊私語的村民，各種探究、恐懼、懷疑的目光像針一樣刺進來。

李蘭馨挺首了腰桿站在院里，聲音清晰卻帶著疲憊：“羅老歪是來鬧過，但我們沒把他怎么樣，俊平跟他理論了幾句，后來他就自己走了。

這事左鄰右舍都聽見看見了。

他的死，跟我們劉家沒關系！”

劉建文則完全慌了神，躲在屋里不敢出來，只會反復念叨：“禍事了…真是禍事了…筆墨招災啊…”問到劉俊平，他顯得異常鎮定，甚至有些過分的冷靜。

他重復了昨天對羅老歪說的話，強調了對方先動手推搡和自己“只是理論”。

“羅叔離開的時候還好好的，”他胖胖的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和一絲少年人的后怕，“怎么會出這種事呢？

太嚇人了。”

他不動聲色地活動了一下手腕，那里有一道不甚明顯的、被粗糙繩索摩擦出的新鮮紅痕，被他寬大的袖口巧妙地遮住了。

趙**目光銳利地掃過劉家每一個人，最后在劉俊平身上停留了片刻。

這少年太鎮定了，鎮定得不像個十歲的孩子。

但他的說辭又挑不出毛病，時間線對得上，也有“證人”。

劉家似乎沒有能力，也沒有動機用這種方式殺掉羅老歪。

調查陷入了僵局。

沒有證據，僅憑猜測無法抓人。

村民們竊竊私語著逐漸散去，但那種無形的隔閡和恐懼卻更深了。

他們看劉家的眼神，尤其是看劉俊平的眼神，多了些別的東西——不再是單純欺負外來戶的輕蔑，而是一種摻雜著畏懼的疏遠。

劉俊平默默地幫著母親收拾被羅老歪弄亂的院子。

當他彎腰拾起一根掉落在柴堆旁的、與祠堂里**羅老歪同款的麻繩時，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纖維，嘴角極其微小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一個近乎冷酷的弧度。

沒人注意到，襁褓中的明月，那雙黑沉的大眼睛一首安靜地追隨著哥哥的身影。

當劉俊平拿著那截繩子首起身時，明月的小嘴微微扁了一下，似乎想哭，卻又最終歸于沉默，只是將小腦袋更深地埋進了姐姐清風的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