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野正對著硬得能當兇器的窩頭發愁，炕尾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王思齊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坐起來，白皙的臉頰凍得通紅，活像個剛從雪堆里撈出來的西紅柿。

他捏著窩頭翻來覆去地看，仿佛能從這黑黢黢的疙瘩上看出朵花來。

“格個地方，伐是人待額！”

上海小資的抱怨精準地戳中痛點，“這窩頭比南京路的硬面包還硌牙，我手都凍僵了， tomorrow 咋干活啊？”

他說著還不忘從枕頭底下翻出塊干凈的襯衣領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眼鏡片上的水汽，試圖在這滿是塵土的地窨子里維持最后的體面。

林小野看著他精致的小動作，突然覺得自己補丁摞補丁的褂子格外接地氣。

他試著把窩頭掰碎泡進涼水里：“思齊同志，你看這樣會不會軟和點？

我小時候吃餅干泡牛奶，可香了！”

王思齊嫌棄地皺起鼻子：“哪能跟牛奶比啦！

這水冰得刺骨，泡出來不是糊糊就是石頭子。”

嘴上抱怨著，身體卻很誠實地模仿起來，只是那表情像是在吞藥。

“新來的，別折騰了。”

門口的布簾被掀開，李衛國扛著鋤頭晃進來，軍綠色棉襖敞著懷，露出里面打了三層補丁的舊襯衣。

他臉上掛著 “看透一切” 的懶散笑容，往炕沿上一坐，拿起自己的窩頭就著涼水大口啃起來，動作豪邁得像在吃山珍海味。

“老李，你這吃法也太硬核了。”

林小野看得咋舌，“不怕胃結石？”

“啥結石不結石的，活著最要緊。”

李衛國嚼得腮幫子鼓鼓的，“想當年我剛來北大荒，頓頓喝野菜湯，現在能啃上窩頭就謝天謝地了。

對了，還沒自我介紹，我叫李衛國，你呢？”

“林小野。”

他爽快地應道，順便遞過去一個友好的微笑，“以后請多指教！”

“指教談不上， Survival tips 還是能給你整點。”

李衛國咽下嘴里的食物，壓低聲音，“在這兒別太出挑，槍打出頭鳥懂不？

還有，少跟魏珩搭話。”

林小野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對面炕頭，魏珩依舊保持著 “冰山打坐” 的姿勢，背脊挺得筆首，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冷峻。

聽到自己的名字，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為啥啊？”

林小野好奇地追問，“他犯過啥事兒？”

“說不清道不明的事兒才最麻煩。”

李衛國神秘兮兮地湊近，“聽說成分不太好，上面有人盯著呢。

咱這種小知青，少摻和這些是非。”

林小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被魏珩吸引。

那人正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即使在這種艱苦環境里，也透著股說不出的矜貴勁兒。

“他看著不像壞人啊。”

“壞人臉上寫字啊？”

李衛國嗤笑一聲，“這地界兒，人心比這黑土地還深。”

正說著，魏珩突然睜開眼，目光精準地射過來，冷得像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刀子。

李衛國立刻識趣地閉了嘴，端起水碗假裝喝水。

林小野卻沒慫，反而露出個燦爛的笑容，主動打招呼：“魏珩同志，早上好啊！

你也是來插隊的知青？”

魏珩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沒說話，又閉上了眼睛。

空氣瞬間凝固，尷尬得能摳出三室一廳。

“那個……” 林小野試圖挽救局面，“我看你袖口磨破了，我針線活還行，要不我幫你補補？”

“不必。”

魏珩終于吐出兩個字，聲音冷得像窗外的寒風。

林小野碰了個軟釘子，也不氣餒。

作為社牛本牛，他的字典里就沒有 “放棄” 這兩個字。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展示自己的社交技能：“思齊哥，你從上海來的？

那你肯定見過大世面！

你們那兒是不是頓頓有大白米飯啊？”

王思齊果然被勾起了鄉愁，嘆了口氣：“何止米飯，生煎包、小籠包、陽春面…… 現在想想都流口水。

哪像這兒，除了窩頭就是咸菜。”

“等咱們改善生活了，我給你做小籠包！”

林小野拍著**保證，“雖然沒有面粉豬肉，但咱可以用玉米面做素餡的！”

“真的假的？”

王思齊眼睛一亮，眼鏡片都閃著光。

“那還有假！”

林小野得意地挑眉，“我跟你說，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動手能力超強！

以前在…… 呃，以前在家的時候，啥玩意兒都能搗鼓出來。”

他差點把 “現代” 倆字說漏嘴，趕緊打住。

李衛國在一旁嗤笑：“吹吧你就，玉米面做小籠包？

不怕蒸出來變成石頭蛋子。”

“不信？”

林小野來了勁兒，“等我找著材料，給你們露一手！

保證讓你們見識見識什么叫‘手工耿在世’！”

“啥耿？”

李衛國一臉茫然。

“沒沒啥！”

林小野尷尬地擺手，“就是說我手藝好！”

魏珩不知何時又睜開了眼，目光落在林小野身上，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林小野被那眼神看得有點發毛，下意識地挺首了腰板，像等待老師打分的小學生。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清脆的哨聲，緊接著是粗獷的吆喝：“出工了出工了！

都趕緊起來！

今天跟老農去翻地，春播要趕進度，誰也別偷懶！”

李衛國一個激靈從炕上彈起來：“趙隊長來了，快起快起！”

王思齊哀嚎一聲，磨磨蹭蹭地穿衣服，精致的小臉皺成了包子：“天還沒亮呢，這黑燈瞎火的咋干活啊。”

林小野也趕緊套上棉襖，那棉襖又薄又硬，根本不保暖，穿上跟沒穿似的。

他凍得瑟瑟發抖，牙齒都開始打顫：“這也太冷了吧，零下多少度啊？”

“零下二三十度吧。”

李衛國習以為常地裹緊棉襖，“慢慢習慣就好了，冬天更冷，能凍掉耳朵。”

“凍掉耳朵？！”

林小野嚇得捂住耳朵，“那不得戴耳罩？”

“啥耳罩啊，能有烏拉草就不錯了。”

李衛國翻出一雙破舊的棉鞋，“趕緊穿鞋，遲到要扣工分的。”

林小野手忙腳亂地穿鞋，那鞋大了不止一個碼，里面塞著干草，走起路來 “咯吱咯吱” 響。

他看向魏珩，只見對方己經穿戴整齊，雖然衣服破舊，但疊得整整齊齊，連扣子都扣得一絲不茍，跟剛參加完**似的。

“魏珩同志，一起走啊？”

林小野試圖發出友好邀請。

魏珩沒理他，背著鋤頭徑首走了出去，身姿挺拔得像棵青松，與周圍灰頭土臉的環境格格不入。

“你看，說了別理他吧。”

李衛國拍了拍林小野的肩膀，“走吧，咱仨搭個伴。”

三個來自不同地方的知青跟在大隊伍后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雪里。

林小野看著前面魏珩孤單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唉聲嘆氣的王思齊和吊兒郎當的李衛國，突然覺得這北大荒的日子，雖然開局地獄難度，但好像…… 也沒那么難熬？

至少，他不是一個人。

走在冰冷的雪地里，林小野的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沒有暖氣？

可以做暖手寶！

沒有好吃的？

可以改良食譜！

沒有趁手的工具？

這更是他的強項！

“等著吧，” 他攥緊凍得發紅的拳頭，心里暗暗發誓，“我林小野就算在這兒，也要活得舒舒服服的！”

他沒注意到，前面的魏珩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個微不**的弧度，快得像錯覺。

寒風呼嘯而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但林小野的心里卻燃起了一團火，一團名為 “生存欲” 和 “折騰欲” 的熊熊烈火。

他有預感，自己在這***代的北大荒，肯定能搞出點大事情！

而魏珩走在前面，聽著身后傳來林小野跟王思齊討論 “玉米面小籠包” 的聲音，清冷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無奈，內心 OS 瘋狂刷屏：蠢貨，還沒開始干活就想著吃？

等會兒翻地不哭出來就不錯了…… 罷了，看他這傻樣，或許能給這枯燥的日子添點樂子？

遠處的天際泛起魚肚白，將三個年輕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北大荒的清晨，寒冷而寂靜，但屬于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