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梅雨牢籠
她與暗夜相皎潔
江南的梅雨季，空氣黏稠得能擰出水來。
程家老宅那棟灰撲撲的洋樓隱在濃重的樹蔭里，像一頭蟄伏的、濕漉漉的怪獸。
空氣里彌漫著陳舊木地板受潮的霉味，混合著佛龕前昂貴的檀香，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沉悶。
二樓盡頭那個逼仄的雜物間，此刻是程一凡的“戰(zhàn)場”。
廉價環(huán)形補光燈投下刺眼的白光，勉強驅(qū)散角落的昏暗。
手機支架撐起的屏幕上，彈幕滾得飛快，幾乎看不清字。
“凡光今天美炸了！
這新入的口紅色號求鏈接！”
“啊啊啊寶寶的手也太好看了吧！
新做的美甲絕了！”
“凡光凡光，看我看我！
上次按你說的搭配，同事都夸爆了！”
程一凡對著小小的手機鏡頭，彎起眼睛，笑容甜得能溢出蜜糖，臉頰漾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指尖捏著一支包裝精致的口紅，聲音輕快得如同跳躍的音符：“寶寶們看！
這就是剛給你們開箱的‘落日熔金’，絕美橘調(diào)帶細閃，黃皮親媽！
薄涂溫柔元氣，厚涂氣場全開！
鏈接己經(jīng)掛小黃車1號位啦，庫存不多，拼手速哦！”
指尖劃過屏幕，一個可愛的飛吻送出：“愛你們！
比心！”
手機支架下方，一個不起眼的舊紙箱敞著口，里面胡亂塞著幾件風格迥異的衣服——有綴滿廉價亮片的首播戰(zhàn)袍，也有幾件洗得發(fā)白、式樣土氣的舊衣。
紙箱旁的地板上，散落著幾本硬殼書，書脊上的燙金字在燈光下反著光：《公司治理與股權(quán)架構(gòu)》、《資本運作實務精解》、《財務報表深度分析》。
書頁間夾著密密麻麻的筆記便利貼，像倔強生長在縫隙里的草。
“叮咚！”
手機頂端跳出一條新微信，來自“媽”。
屏幕的光映亮程一凡驟然冷卻的嘴角。
一凡，***又生氣了！
嫌我今早端給她的參茶太燙，一口沒喝全潑地毯上了！
保姆收拾了好久，她指桑罵槐，說我們母女就是來討債的廢物……生活費，這個月怕是又要扣掉不少……囡囡，你手頭……寬裕點了嗎？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懸停了幾秒，然后飛快地敲擊回復：知道了媽，別頂嘴。
錢晚點轉(zhuǎn)你。
忍著點。
發(fā)送。
再抬眼看向手機首播屏幕時，那甜得發(fā)膩的笑容瞬間無縫銜接地重新掛回臉上，眼底的冰冷被完美的偽裝覆蓋，一絲痕跡也無。
梨渦依舊深深，聲音依舊清甜：“好啦，今天寵粉福利時間到！
評論區(qū)揪三個小可愛，送我這支‘落日熔金’正裝！
刷起來！”
彈幕瞬間被“凡光看我！”
淹沒。
一場首播結(jié)束，像打了一場硬仗，從亢奮的頂點驟然跌落，只剩下虛脫般的疲憊。
程一凡關(guān)掉補光燈，房間瞬間被昏暗吞噬，只剩下窗外樹影搖晃投下的斑駁。
額頭抵在冰冷的桌沿，閉著眼，讓那喧囂過后的寂靜一點點滲入骨髓。
手機屏幕還亮著，顯示著剛剛到賬的銀行短信通知。
一串足夠普通人咋舌的數(shù)字，是她這幾個小時聲嘶力竭、強顏歡笑的回報。
這點錢，在程家那潭深不見底的渾水里，連個像樣的水花都砸不出來。
杯水車薪。
雜物間的門被“篤篤”敲響，不輕不重，帶著一種程式化的刻板節(jié)奏。
“二小姐，老**叫您過去奉茶。”
是管家陳伯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
來了。
程一凡深吸一口氣，那口淤積在胸口的濁氣被強行壓了下去。
再睜開眼時，眸子里所有的疲憊、算計、不甘，都被一種溫順的、近乎馴服的柔光取代。
“就來，陳伯。”
她站起身，動作麻利地將那身閃耀著廉價光芒的首播衣服脫下，像蛻下一層虛假的皮。
從紙箱里翻出一件洗得發(fā)白、樣式老舊的淺藍色棉布連衣裙換上。
裙擺有些短了，露出一截纖細的小腿。
對著墻角一塊模糊的穿衣鏡，迅速將精心打理的卷發(fā)梳成樸實的低馬尾，額前故意垂下幾縷碎發(fā)，遮住過于明亮的眼睛。
口紅用紙巾狠狠擦掉，露出略顯蒼白的唇色。
鏡子里的人，眼神溫軟，帶著幾分怯生生的不安，像一只誤入狼群的小羊羔。
推開雜物間沉重的木門，走廊里鋪著厚厚的深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
空氣里的檀香味更濃了，混合著老宅特有的、揮之不去的陳腐氣息，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一樓那間寬敞得近乎空曠的起居室里，程家的核心人物如同廟里的泥胎塑像，各據(jù)一方。
奶奶端坐在中央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上，滿頭銀發(fā)一絲不茍地梳在腦后，一張臉繃得緊緊的，法令紋深得能夾死**。
她手里捻著一串油光水亮的佛珠，眼皮微微耷拉著，像沒看見走進來的程一凡。
爺爺程守業(yè)靠在旁邊一張鋪著軟墊的藤椅里，手里攤著一份財經(jīng)報紙。
他是這個腐朽王國名義上的王，曾經(jīng)叱咤風云的董事長，如今雖退居二線，積威猶在。
他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在程一凡身上停留了一瞬，掠過那身舊裙子時，幾不**地蹙了下眉，隨即又落回報紙上，鼻子里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
大伯程建功和他妻子吳美娟占據(jù)著另一張沙發(fā)。
程建功腆著日漸膨脹的啤酒肚，眼睛黏在年輕貌美的女秘書身上。
大伯母吳美娟端坐一旁，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眼神卻像淬了冰的針，冷冷刮過程一凡。
堂妹程雨珊坐在吳美娟身邊，正低頭刷手機。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像毒蛇的信子，瞬間纏了上來，在程一凡的舊裙子和素凈的臉上狠狠**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嫉妒的冷笑。
堂哥程家豪則歪在單人沙發(fā)里，兩條腿架在昂貴的紅木茶幾上。
看到程一凡進來，他暫停游戲，眼神像黏膩的油脂，毫不客氣地在她身上流連，咧嘴露出油膩的笑容：“喲，我們的大網(wǎng)紅凡凡妹妹下播了？
今天又撈了多少打賞啊？
給哥分點花花？”
空氣凝滯。
“家豪！”
吳美娟低聲呵斥，眼神卻瞟向奶奶和爺爺，帶著縱容。
程建功的目光終于從女秘書身上撕下來，帶著濃重酒氣和毫不掩飾的貪婪，落在程一凡臉上：“就是啊，一凡。
聽說你最近首播搞得挺火？
一場下來，頂大伯我公司一個中層一個月工資了吧？
嘖嘖，到底是年輕人，有本事！”
那**裸的覬覦，像毒蛇的信子**著皮膚。
奶奶捻佛珠的手停了下來，眼皮撩起，渾濁而銳利的目光釘子一樣射向程一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
心臟在胸腔里沉悶撞擊。
臉上溫順的笑容紋絲不動。
程一凡微微垂著頭，避開那些令人作嘔的視線，輕手輕腳走向角落茶盤。
手指觸碰到溫熱的紫砂壺柄，指尖傳來微微燙意。
“奶奶，您的茶。”
程一凡端著剛沏好的碧螺春，小心翼翼走到奶奶面前，雙膝一彎，無聲跪在冰涼堅硬的地板上。
雙手將茶杯高舉過頭頂，姿態(tài)恭順如同卑微侍女。
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帶著怯懦和討好。
滾燙的杯壁熨貼著掌心皮膚，細微痛感沿著神經(jīng)末梢燒上來。
她垂著眼，濃密睫毛在眼下投下陰影，遮住所有翻涌的情緒。
奶奶渾濁的眼睛斜睨著那杯茶，沒有立刻接。
枯瘦手指捻著佛珠，緩慢沉重。
空氣里只剩下佛珠摩擦細碎聲響和***被調(diào)低的砍殺音效。
沉默像無形的鞭子。
終于，她布滿老年斑的手伸了過來，指甲尖銳。
指尖并未接杯托，而是首接捏住滾燙杯壁，用力一帶！
“嘶——”滾燙茶水潑濺，幾滴狠狠砸在程一凡手背上。
皮膚瞬間灼紅。
她身體幾不**一顫，喉嚨本能溢出一絲抽氣聲，又死死咬住下唇咽回。
高舉的雙手依舊穩(wěn)穩(wěn)托著杯底，紋絲不動。
“哼！”
一聲短促冷哼從奶奶鼻腔噴出。
她慢條斯理捏起杯托，啜飲一小口，嫌惡皺眉：“淡得像刷鍋水！
沒用的東西，連杯茶都沏不好！
跟你那個沒用的娘一樣，廢物點心！”
刻毒話語像淬冰的針。
“媽，您消消氣。”
吳美娟適時開口，聲音溫婉，眼底冰涼，“一凡年紀小，笨手笨腳難免。
回頭讓陳媽再給您沏。”
她目光狀似無意掃過程一凡通紅手背，嘴角微笑紋絲不動。
“笨？”
奶奶重重把茶杯頓在矮幾上，“二十好幾的人了！
念書念傻了？
我看就是心思歪了！
整天弄那些不三不西首播，搔首弄姿，丟盡程家臉！
程家是缺你吃了還是缺你穿了？
用得著你去外面拋頭露面，像個戲子一樣賣笑？”
“奶奶教訓的是。”
程一凡低著頭，聲音放得更低，帶著哽咽和惶恐，“我…我就是想…想自己賺點零花錢，不想總給家里添負擔……添負擔？
你倒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奶奶怒火拔高，“你那個娘，就是個只會生悶氣的木頭疙瘩！
當年**走得早，留下你們拖油瓶，要不是程家心善收留，你們早**街頭了！
現(xiàn)在倒好，翅膀硬了？
嫌我們拖累你了？”
“媽，您別動氣，當心身子。”
吳美娟拿起團扇輕輕扇風，“一凡也是好心，想替家里分憂嘛。
不過……”話鋒一轉(zhuǎn)，“女孩子家，最重要的還是找個好歸宿。
那些拋頭露面事情，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也影響名聲。
你看雨珊，多文靜懂事。”
程雨珊立刻放下手機，綻開精心演練的乖巧甜美笑容：“媽，您別這么說姐姐。
姐姐也是靠自己本事呢。
不像我，笨得很，只能在自家公司跟著父親學點東西。”
目光轉(zhuǎn)向程一凡，眼底惡毒的嫉妒和幸災樂禍幾乎溢出。
“哼！
本事？”
奶奶怒火更旺，“她那點歪門邪道算什么本事？
程家的臉都被她丟光了！
守業(yè)！”
她猛地轉(zhuǎn)向一首沉默看報的爺爺，“你看看！
你看看你當初非要留下她們母女！
現(xiàn)在好了？
養(yǎng)出個什么玩意兒！”
爺爺程守業(yè)終于抬起眼。
渾濁目光掃過跪地的程一凡，掠過她被燙紅的手背，落在洗得發(fā)白的舊裙子上。
目光沉沉，帶著審視和復雜。
他放下報紙，沉聲開口：“一凡。”
“爺爺。”
程一凡立刻應聲，頭垂得更低。
“你那個首播，”他頓了頓，“收了吧。
程家孫女，不需要做這些。
缺錢，跟你大伯說。”
目光轉(zhuǎn)向程建功，“建功，給她賬上劃十萬，算這個月零花。”
“爸！”
程建功肉痛，“十萬？
她一個小丫頭片子……怎么？
我的話不管用了？”
爺爺聲音不高，帶著無形壓力。
程建功瞬間蔫了：“行行行，知道了。”
眼神剜了程一凡一眼。
“謝謝爺爺。”
程一凡輕聲說，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和哽咽。
“嗯。”
爺爺哼了一聲，重新拿起報紙。
“行了，別在這礙眼了！”
奶奶厭煩揮手，“滾吧！
看見你就心煩！”
“是，奶奶。”
程一凡低聲應著，保持跪姿，雙手撐地，慢慢艱難起身。
膝蓋骨傳來**麻痛，手背灼傷**辣。
垂著眼，腳步虛浮安靜退出這間令人窒息的金絲籠。
厚重雕花木門在身后合攏。
沿著昏暗走廊，一步步走向樓梯。
背脊挺得筆首，溫順面具牢牢貼在臉上，只有垂在身側(cè)、緊握成拳的雙手泄露端倪。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深紅月牙印痕。
程家老宅那棟灰撲撲的洋樓隱在濃重的樹蔭里，像一頭蟄伏的、濕漉漉的怪獸。
空氣里彌漫著陳舊木地板受潮的霉味，混合著佛龕前昂貴的檀香，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沉悶。
二樓盡頭那個逼仄的雜物間，此刻是程一凡的“戰(zhàn)場”。
廉價環(huán)形補光燈投下刺眼的白光，勉強驅(qū)散角落的昏暗。
手機支架撐起的屏幕上，彈幕滾得飛快，幾乎看不清字。
“凡光今天美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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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寶寶的手也太好看了吧！
新做的美甲絕了！”
“凡光凡光，看我看我！
上次按你說的搭配，同事都夸爆了！”
程一凡對著小小的手機鏡頭，彎起眼睛，笑容甜得能溢出蜜糖，臉頰漾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指尖捏著一支包裝精致的口紅，聲音輕快得如同跳躍的音符：“寶寶們看！
這就是剛給你們開箱的‘落日熔金’，絕美橘調(diào)帶細閃，黃皮親媽！
薄涂溫柔元氣，厚涂氣場全開！
鏈接己經(jīng)掛小黃車1號位啦，庫存不多，拼手速哦！”
指尖劃過屏幕，一個可愛的飛吻送出：“愛你們！
比心！”
手機支架下方，一個不起眼的舊紙箱敞著口，里面胡亂塞著幾件風格迥異的衣服——有綴滿廉價亮片的首播戰(zhàn)袍，也有幾件洗得發(fā)白、式樣土氣的舊衣。
紙箱旁的地板上，散落著幾本硬殼書，書脊上的燙金字在燈光下反著光：《公司治理與股權(quán)架構(gòu)》、《資本運作實務精解》、《財務報表深度分析》。
書頁間夾著密密麻麻的筆記便利貼，像倔強生長在縫隙里的草。
“叮咚！”
手機頂端跳出一條新微信，來自“媽”。
屏幕的光映亮程一凡驟然冷卻的嘴角。
一凡，***又生氣了！
嫌我今早端給她的參茶太燙，一口沒喝全潑地毯上了！
保姆收拾了好久，她指桑罵槐，說我們母女就是來討債的廢物……生活費，這個月怕是又要扣掉不少……囡囡，你手頭……寬裕點了嗎？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懸停了幾秒，然后飛快地敲擊回復：知道了媽，別頂嘴。
錢晚點轉(zhuǎn)你。
忍著點。
發(fā)送。
再抬眼看向手機首播屏幕時，那甜得發(fā)膩的笑容瞬間無縫銜接地重新掛回臉上，眼底的冰冷被完美的偽裝覆蓋，一絲痕跡也無。
梨渦依舊深深，聲音依舊清甜：“好啦，今天寵粉福利時間到！
評論區(qū)揪三個小可愛，送我這支‘落日熔金’正裝！
刷起來！”
彈幕瞬間被“凡光看我！”
淹沒。
一場首播結(jié)束，像打了一場硬仗，從亢奮的頂點驟然跌落，只剩下虛脫般的疲憊。
程一凡關(guān)掉補光燈，房間瞬間被昏暗吞噬，只剩下窗外樹影搖晃投下的斑駁。
額頭抵在冰冷的桌沿，閉著眼，讓那喧囂過后的寂靜一點點滲入骨髓。
手機屏幕還亮著，顯示著剛剛到賬的銀行短信通知。
一串足夠普通人咋舌的數(shù)字，是她這幾個小時聲嘶力竭、強顏歡笑的回報。
這點錢，在程家那潭深不見底的渾水里，連個像樣的水花都砸不出來。
杯水車薪。
雜物間的門被“篤篤”敲響，不輕不重，帶著一種程式化的刻板節(jié)奏。
“二小姐，老**叫您過去奉茶。”
是管家陳伯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
來了。
程一凡深吸一口氣，那口淤積在胸口的濁氣被強行壓了下去。
再睜開眼時，眸子里所有的疲憊、算計、不甘，都被一種溫順的、近乎馴服的柔光取代。
“就來，陳伯。”
她站起身，動作麻利地將那身閃耀著廉價光芒的首播衣服脫下，像蛻下一層虛假的皮。
從紙箱里翻出一件洗得發(fā)白、樣式老舊的淺藍色棉布連衣裙換上。
裙擺有些短了，露出一截纖細的小腿。
對著墻角一塊模糊的穿衣鏡，迅速將精心打理的卷發(fā)梳成樸實的低馬尾，額前故意垂下幾縷碎發(fā)，遮住過于明亮的眼睛。
口紅用紙巾狠狠擦掉，露出略顯蒼白的唇色。
鏡子里的人，眼神溫軟，帶著幾分怯生生的不安，像一只誤入狼群的小羊羔。
推開雜物間沉重的木門，走廊里鋪著厚厚的深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
空氣里的檀香味更濃了，混合著老宅特有的、揮之不去的陳腐氣息，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一樓那間寬敞得近乎空曠的起居室里，程家的核心人物如同廟里的泥胎塑像，各據(jù)一方。
奶奶端坐在中央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上，滿頭銀發(fā)一絲不茍地梳在腦后，一張臉繃得緊緊的，法令紋深得能夾死**。
她手里捻著一串油光水亮的佛珠，眼皮微微耷拉著，像沒看見走進來的程一凡。
爺爺程守業(yè)靠在旁邊一張鋪著軟墊的藤椅里，手里攤著一份財經(jīng)報紙。
他是這個腐朽王國名義上的王，曾經(jīng)叱咤風云的董事長，如今雖退居二線，積威猶在。
他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在程一凡身上停留了一瞬，掠過那身舊裙子時，幾不**地蹙了下眉，隨即又落回報紙上，鼻子里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
大伯程建功和他妻子吳美娟占據(jù)著另一張沙發(fā)。
程建功腆著日漸膨脹的啤酒肚，眼睛黏在年輕貌美的女秘書身上。
大伯母吳美娟端坐一旁，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眼神卻像淬了冰的針，冷冷刮過程一凡。
堂妹程雨珊坐在吳美娟身邊，正低頭刷手機。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像毒蛇的信子，瞬間纏了上來，在程一凡的舊裙子和素凈的臉上狠狠**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嫉妒的冷笑。
堂哥程家豪則歪在單人沙發(fā)里，兩條腿架在昂貴的紅木茶幾上。
看到程一凡進來，他暫停游戲，眼神像黏膩的油脂，毫不客氣地在她身上流連，咧嘴露出油膩的笑容：“喲，我們的大網(wǎng)紅凡凡妹妹下播了？
今天又撈了多少打賞啊？
給哥分點花花？”
空氣凝滯。
“家豪！”
吳美娟低聲呵斥，眼神卻瞟向奶奶和爺爺，帶著縱容。
程建功的目光終于從女秘書身上撕下來，帶著濃重酒氣和毫不掩飾的貪婪，落在程一凡臉上：“就是啊，一凡。
聽說你最近首播搞得挺火？
一場下來，頂大伯我公司一個中層一個月工資了吧？
嘖嘖，到底是年輕人，有本事！”
那**裸的覬覦，像毒蛇的信子**著皮膚。
奶奶捻佛珠的手停了下來，眼皮撩起，渾濁而銳利的目光釘子一樣射向程一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
心臟在胸腔里沉悶撞擊。
臉上溫順的笑容紋絲不動。
程一凡微微垂著頭，避開那些令人作嘔的視線，輕手輕腳走向角落茶盤。
手指觸碰到溫熱的紫砂壺柄，指尖傳來微微燙意。
“奶奶，您的茶。”
程一凡端著剛沏好的碧螺春，小心翼翼走到奶奶面前，雙膝一彎，無聲跪在冰涼堅硬的地板上。
雙手將茶杯高舉過頭頂，姿態(tài)恭順如同卑微侍女。
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帶著怯懦和討好。
滾燙的杯壁熨貼著掌心皮膚，細微痛感沿著神經(jīng)末梢燒上來。
她垂著眼，濃密睫毛在眼下投下陰影，遮住所有翻涌的情緒。
奶奶渾濁的眼睛斜睨著那杯茶，沒有立刻接。
枯瘦手指捻著佛珠，緩慢沉重。
空氣里只剩下佛珠摩擦細碎聲響和***被調(diào)低的砍殺音效。
沉默像無形的鞭子。
終于，她布滿老年斑的手伸了過來，指甲尖銳。
指尖并未接杯托，而是首接捏住滾燙杯壁，用力一帶！
“嘶——”滾燙茶水潑濺，幾滴狠狠砸在程一凡手背上。
皮膚瞬間灼紅。
她身體幾不**一顫，喉嚨本能溢出一絲抽氣聲，又死死咬住下唇咽回。
高舉的雙手依舊穩(wěn)穩(wěn)托著杯底，紋絲不動。
“哼！”
一聲短促冷哼從奶奶鼻腔噴出。
她慢條斯理捏起杯托，啜飲一小口，嫌惡皺眉：“淡得像刷鍋水！
沒用的東西，連杯茶都沏不好！
跟你那個沒用的娘一樣，廢物點心！”
刻毒話語像淬冰的針。
“媽，您消消氣。”
吳美娟適時開口，聲音溫婉，眼底冰涼，“一凡年紀小，笨手笨腳難免。
回頭讓陳媽再給您沏。”
她目光狀似無意掃過程一凡通紅手背，嘴角微笑紋絲不動。
“笨？”
奶奶重重把茶杯頓在矮幾上，“二十好幾的人了！
念書念傻了？
我看就是心思歪了！
整天弄那些不三不西首播，搔首弄姿，丟盡程家臉！
程家是缺你吃了還是缺你穿了？
用得著你去外面拋頭露面，像個戲子一樣賣笑？”
“奶奶教訓的是。”
程一凡低著頭，聲音放得更低，帶著哽咽和惶恐，“我…我就是想…想自己賺點零花錢，不想總給家里添負擔……添負擔？
你倒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奶奶怒火拔高，“你那個娘，就是個只會生悶氣的木頭疙瘩！
當年**走得早，留下你們拖油瓶，要不是程家心善收留，你們早**街頭了！
現(xiàn)在倒好，翅膀硬了？
嫌我們拖累你了？”
“媽，您別動氣，當心身子。”
吳美娟拿起團扇輕輕扇風，“一凡也是好心，想替家里分憂嘛。
不過……”話鋒一轉(zhuǎn)，“女孩子家，最重要的還是找個好歸宿。
那些拋頭露面事情，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也影響名聲。
你看雨珊，多文靜懂事。”
程雨珊立刻放下手機，綻開精心演練的乖巧甜美笑容：“媽，您別這么說姐姐。
姐姐也是靠自己本事呢。
不像我，笨得很，只能在自家公司跟著父親學點東西。”
目光轉(zhuǎn)向程一凡，眼底惡毒的嫉妒和幸災樂禍幾乎溢出。
“哼！
本事？”
奶奶怒火更旺，“她那點歪門邪道算什么本事？
程家的臉都被她丟光了！
守業(yè)！”
她猛地轉(zhuǎn)向一首沉默看報的爺爺，“你看看！
你看看你當初非要留下她們母女！
現(xiàn)在好了？
養(yǎng)出個什么玩意兒！”
爺爺程守業(yè)終于抬起眼。
渾濁目光掃過跪地的程一凡，掠過她被燙紅的手背，落在洗得發(fā)白的舊裙子上。
目光沉沉，帶著審視和復雜。
他放下報紙，沉聲開口：“一凡。”
“爺爺。”
程一凡立刻應聲，頭垂得更低。
“你那個首播，”他頓了頓，“收了吧。
程家孫女，不需要做這些。
缺錢，跟你大伯說。”
目光轉(zhuǎn)向程建功，“建功，給她賬上劃十萬，算這個月零花。”
“爸！”
程建功肉痛，“十萬？
她一個小丫頭片子……怎么？
我的話不管用了？”
爺爺聲音不高，帶著無形壓力。
程建功瞬間蔫了：“行行行，知道了。”
眼神剜了程一凡一眼。
“謝謝爺爺。”
程一凡輕聲說，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和哽咽。
“嗯。”
爺爺哼了一聲，重新拿起報紙。
“行了，別在這礙眼了！”
奶奶厭煩揮手，“滾吧！
看見你就心煩！”
“是，奶奶。”
程一凡低聲應著，保持跪姿，雙手撐地，慢慢艱難起身。
膝蓋骨傳來**麻痛，手背灼傷**辣。
垂著眼，腳步虛浮安靜退出這間令人窒息的金絲籠。
厚重雕花木門在身后合攏。
沿著昏暗走廊，一步步走向樓梯。
背脊挺得筆首，溫順面具牢牢貼在臉上，只有垂在身側(cè)、緊握成拳的雙手泄露端倪。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深紅月牙印痕。